振武伯爵府。
譚月攥緊了袖中的帕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張嬤嬤身后。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這位嬤嬤嚴(yán)肅的側(cè)臉,又悄悄扯了扯石榴的袖子。
“石榴,你說……這伯爵府的老夫人,會不會很可怕?”
上次來時,有豐年玨在身側(cè)護(hù)著,她只覺得這府邸富貴,卻并未感到半分畏懼。
可今日,聽聞是老夫人特意找人來接她,不知怎的,那顆心便七上八下,怎么也安穩(wěn)不下來。
偏生豐年玨這幾日音訊全無,仿佛人間蒸發(fā)了一般。
他給她的銀子流水似的花了出去,眼看著就要山窮水盡,連吃飯的錢都快付不起了。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老夫人派人來了。
她無疑是松了一口氣的。
是以,張嬤嬤一到,她便立刻帶著石榴,收拾了行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家客棧。
離開時,她是大包小包,前呼后擁。
與初來京城時那身無長物滿面風(fēng)塵的落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
張嬤嬤將人引至一處花廳,福了福身,便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一個小丫鬟奉了茶,也悄無聲息地走了。
石榴瞅了個空子,湊到譚月耳邊低語:“姑娘,奴婢去前頭打探打探情況。”
說完,也一溜煙沒了影。
偌大的花廳,只剩下譚月一人。
起初,她還正襟危坐,端著幾分剛學(xué)習(xí)的大家閨秀的架子。
可左等右等,茶水都續(xù)過一輪了,卻始終不見人來。
那點子緊張漸漸被消磨殆盡,轉(zhuǎn)而生出一股煩躁。
她有些隨意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把人叫來,又晾在這兒。
她就知道那老夫人看她不順眼,肯定不會同意她跟著豐年玨的。
還是要從豐年玨那邊使勁,想辦法留下來,只有留下來了,才有其他的可能。
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要豐年玨和他娘親說想要她留下,就算老夫人再不喜歡,也只能憋著。
就在她幾乎要坐不住,打算起身走動走動時,一陣清脆的環(huán)佩叮當(dāng)聲自珠簾外傳來。
“讓譚姑娘久等了。”
一道溫婉柔和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歉意,“方才府里有些瑣事,耽擱了片刻。”
譚月猛地坐直了身子,循聲望去。
只見珠簾晃動,一個身影緩緩步入。
來人身著一襲煙霞色的杭綢褙子,裙擺上繡著幾枝清雅的蘭草,隨著她的走動,若隱若現(xiàn)。
她未施太多脂粉,只在發(fā)間簪了一支成色極好的白玉簪,溫潤的光澤襯得她肌膚勝雪,烏發(fā)如云。
譚月幾乎看呆了。
這……這就是那位老夫人?
她腦海中想象過無數(shù)次的老夫人模樣,或是白發(fā)蒼蒼,滿臉褶皺;或是手持佛珠,一臉威嚴(yán)。
可眼前這個人,瞧著也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jì),身段窈窕,容色清麗,哪里有半分“老”態(tài)?
這與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富貴人家的老太太,都全然不同。
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矜貴與從容,仿佛這滿室的富麗堂皇,都只是她隨意的點綴。
譚月的心,在瞬間被巨大的震撼住,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來人含笑上前,在那張紫檀木雕花的主位上落座,動作輕緩,卻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
“譚姑娘不必拘束,坐吧。”她聲音溫婉,抬手虛虛一引。
譚月這才如夢初醒,慌忙站起身來行禮,卻因太過緊張,動作顯得有幾分僵硬。
“民女……民女譚月,見過……夫人。”
她實在不知該如何稱呼。
叫“老夫人”?對著這張清麗絕倫的臉,她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
那女子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只淡淡一笑,“姑娘的事,我們家二郎都與我說了。既是對他有救命之恩,我們伯爵府理當(dāng)報答。”
寥寥兩句,便將事情定了性。
是報恩,而非其他。
她又喚來一個丫鬟,輕聲吩咐了幾句,隨即對譚月道:“我讓人帶你去攬月軒歇著。你且安心住下,只當(dāng)是自已家里。近來府中事忙,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從頭到尾,一共沒說幾句話。
譚月甚至沒來得及將心中的算計說出口,便被一個名喚畫屏的丫鬟,客客氣氣地引了出去。
她糊里糊涂地跟著,腦子里還回蕩著那女子溫潤的聲線,直到一座精致華美的院落出現(xiàn)在眼前。
朱漆的月洞門上,懸著一塊黑漆螺鈿的匾額,上書“攬月軒”三個飄逸灑脫的字。
還未踏入,石榴便從里頭迎了出來,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喜色:“姑娘!您可算來了!奴婢方才都快急死了!”
她一把扶住譚月,獻(xiàn)寶似的指著院內(nèi),“您快瞧,老夫人待您可真真是好!這攬月軒是府里除了幾位主子外,最體面的院子了!”
譚月踏入院中,腳步便是一頓。
腳下踩著的,竟不是尋常的青石板,而是打磨得光可鑒人的暖玉。
院中一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花瓣層層疊疊,嬌艷欲滴。
抄手游廊的廊柱上,竟都掛著小巧的琉璃風(fēng)燈。
待進(jìn)了正屋,她更是幾乎忘了呼吸。
屋內(nèi)的博古架上,隨意擺放著幾件顏色釉瓷,那雨過天青的色澤,是她連在京城最貴的鋪子里都未曾見過的。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軟得像踩在云端。
石榴的聲音在耳邊嘰嘰喳喳:“姑娘您看那架屏風(fēng),聽畫屏姐姐說,是用孔雀羽捻線繡的!
還有那張妝臺,是整塊的白玉嵌進(jìn)去的……我的天爺,奴婢在伯爵府這么久,都沒見過這么些好東西!”
譚月?lián)崦菑垳貪櫟挠袷瘖y臺,看著鏡中自已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一顆心終于落回了實處,而后便不受控制地飄飄然起來。
看來,這伯爵府的老夫人,是極看重自已的。
豐年玨這幾日都泡在書院,與幾位大儒請教學(xué)問,忙得腳不沾地。
待他終于得了空閑回到府中,才從下人嘴里聽說,母親竟已將譚月接了過來。
他心下一驚,也顧不得換下身上那件沾了墨漬的儒衫,便徑直往攬月軒去了。
一進(jìn)院子,便見譚月正坐在海棠樹下的秋千上,石榴在一旁輕輕推著,主仆二人笑語嫣然,好不愜意。
“譚姑娘。”他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