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攤老板見她問起,臉色刷地一下白了,他緊張地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貴人,您可千萬別去招惹他們,那是城里的黑狼幫!”老板的聲音又急又輕,生怕被遠處的人聽見,“這幫人就是通州的土皇帝,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偏偏和官府里的人還有牽扯。咱們這些老百姓,哪里敢惹啊?!?/p>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和恐懼,“之前街口賣炊餅的王二,就因為沒交夠他們的月錢,被他們打斷了一條腿。去報官?官府根本不管!誰敢反抗,誰就沒好下場,咱們只能躲著走。”
蘇見歡聽著,執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她側過頭,對身后的秋杏淡淡吩咐道:“讓護衛去,把人救下來?!?/p>
“是,夫人?!鼻镄庸響?,快步走到街角,對隱在人群中的護衛低聲傳達了命令。
幾個身著便服,卻掩不住精悍之氣的護衛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朝著那騷亂之處走去。
吩咐完后,蘇見歡便再沒多看一眼,仿佛只是隨口吩咐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慢條斯理地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餛飩,又帶著秋杏和春禾在街上逛了一圈,買了些當地的特色小食,這才施施然回了客棧。
回到下榻的院落,已是黃昏。
夕陽的余暉將整個院子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
院中,幾個護衛正筆直地站著,而在他們身前,一個少年局促不安地垂手而立。
正是先前在街上被圍毆的那個少年。
他身上的傷已經被簡單處理過,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但衣衫雖然洗得干凈,卻也打了好幾個補丁,看得出家境貧寒。
少年從護衛口中已經得知,是眼前這位貴人出手相救。
當蘇見歡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時,他猛地抬起頭,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她穿著一身素雅卻難掩華貴的衣裳,身姿窈窕,氣質清冷,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那張臉更是美得讓他一瞬間忘了呼吸,只覺得天地間所有的光彩都匯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少年的臉頰“轟”的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小人……小人拜見貴人,謝貴人救命之恩?!彼麑χK見歡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里還帶著一絲緊張的顫抖。
蘇見歡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嗓音清淡:“舉手之勞,只是不想讓人擾了我的興致。你無事便自行離開吧。”
少年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急切。
他咬了咬下唇,鼓足了勇氣開口:“貴人!貴人是來通州游玩的嗎?小人自小在通州長大,對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若是貴人不嫌棄,小人愿為您當向導!”
這話總算讓蘇見歡提起了一絲興趣。
她們確實要在通州停留幾日,有個本地人帶著,總比自已瞎逛要方便。
她唇角逸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點頭應下:“也好,你明日一早過來吧。”
那笑容如春風拂過,讓少年看得又是一呆,臉紅得更厲害了。
他見蘇見歡答應,頓時喜出望外,連忙又是一個深深的鞠躬,高興得有些語無倫次。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他結結巴巴地介紹自已,“小人叫石秋,因為是在秋日出生的,所以叫石秋?!?/p>
春禾看著少年那副手足無措,滿臉通紅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歪著頭,清脆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揶揄:“這人怎么呆頭呆腦的?!?/p>
石秋的臉“轟”的一下,比天邊的晚霞還要紅上三分,他下意識地又想鞠躬,卻又覺得不妥,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蘇見歡回眸,眼神里帶著一絲笑意,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春禾的額頭,算是嗔怪。
她沒有再說什么,轉身先行進了屋子,清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后。
“行了,你明日一早再過來吧?!贝汉痰昧酥髯拥氖疽猓闶諗苛诵σ猓瑢σ慌缘淖o衛揚了揚下巴,“送石秋公子出去。”
護衛領命,對著石秋做了個“請”的手勢。
石秋這才如夢初醒,又朝著蘇見歡進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在護衛的帶領下,暈乎乎地走出了院子。
夜色漸深,遠在京城的皇宮內院,卻依舊燈火通明。
御書房內,香爐里燃著凝神的龍涎香。
元逸文一身玄色龍袍,正垂眸批閱著奏折,俊朗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清冷。
一道幾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隨即一只信鴿悄然落下。
侍立在陰影中的暗一伸手取下鴿子腳上捆綁的細小信筒,恭敬地呈到御案前。
元逸文頭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聲。
他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目光一掃,原本平穩握著朱筆的手,驟然收緊。
紙上寥寥數語:夫人于通州救下一少年,允其明日同游。
“少年?”元逸文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聲音里透出一股危險的寒意。
御書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分。
他將那張紙條丟進一旁的燭火中,看著它迅速化為灰燼,眼神卻愈發幽深。
她又找到新的目標了?這么快?
元逸文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蘇見歡那張清麗絕倫,卻故意做出端莊的臉。
他清楚得很,那個女人從來都是隨心所欲,但是又心軟,不然也不會在山上聽說他迷路,就會讓他去了莊子。
但是這女人又似乎很是灑脫,從來不會著想。
現在救人可能是一時興起,又或者是心軟,又或者是看上了那少年的皮相?
這股無名之火燒得他心口發悶,連面前的奏折都變得面目可憎。
他煩躁地將筆丟開,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那一夜,元逸文睡得極不安穩。
夢境光怪陸離,最后定格在之前莊子的假山上。
蘇見歡就站在他對面,神情是一如既往的端莊,可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進他的心里。
“我找到一個面首了,”她看著他,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又年輕,又沒有牽掛,養在身邊正合適?!?/p>
年輕,沒有牽掛。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窗外天色才剛剛泛白。
活生生氣醒了。
他坐起身,眼底一片冰冷的怒意。
第二日,金鑾殿上。
文武百官們很快就察覺到了今日龍椅上那位天子的不同尋常。
整個早朝,氣壓低得可怕。
戶部尚書匯報錢糧,才說了兩句,就被元逸文冷聲打斷,斥其文書冗長,言之無物,罰俸三月。
工部侍郎提議修繕河道,更是被批了個體無完膚,說年年修繕河道,結果沒有任何的長進,不知體恤民力。
整個朝堂噤若寒蟬,大臣們個個垂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自已的官服里,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誰都看得出,當今圣上今日的火氣格外大。
元逸文登基時日尚短,平日里待人接物總帶著三分溫和笑意,看上去似乎很好說話。
但只有真正見識過他手段的朝中老臣才清楚,這位帝王的骨子里,藏著怎樣的雷霆手段與狠厲心腸。
當初為了肅清朝堂,處置那些盤根錯節的政敵時,他可從未手軟過。
那看似溫潤的笑容之下,是絕對的掌控和不容置喙的威嚴。
整個朝堂早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無人敢多言半句。
而此刻,這位手腕狠厲的帝王,正心不在焉地聽著朝臣的奏報,思緒卻早已飛到了的通州。
他滿腦子都是一個不知姓名的少年,以及那個允諾與他同游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