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付瑜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郁氣,瞬間又翻涌上來。
他看著她那悠然自得的神情,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娘。”豐付瑜提高了聲音,語氣中有些無奈,“去莊子能和出遠門一樣嗎?”
蘇見歡抬起眼皮瞥了他一下,視線又落回輿圖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這副不咸不淡的態度,徹底點燃了豐付瑜積壓了一肚子的焦慮。
他忍不住開始了連珠炮似的數落:“您當真以為這跟去城外莊子住幾天似的?莊子上,您咳嗽一聲,半個府的人都圍著轉。
出了遠門,誰認得您是誰?那驛站是什么地方?人來人往,三教九流什么人沒有。
您晚上睡得能安穩?吃的喝的能習慣?萬一水土不服病倒了,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都尋不著!”
他越說越氣,在屋子中央來回踱步,“這路途遙遙,風餐露宿的,顛簸勞累不說,您這身子骨能受得住?我派了人跟著,可總有照應不到的地方。
還有,出門在外財不露白,您又一向大方……”
他猛地停住腳步,盯著氣定神閑的母親,幾乎是咬著牙說道:“早知道您這么想出去轉轉,當初二弟去游學,就該讓他帶上您一道!好歹是親兒子跟著,總比一群下人護衛來得放心!”
蘇見歡終于將輿圖放下了。
她端起手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這才不以為然地開口:“他是有正事的,跟我自然不同。”
她頓了頓,又放緩了語氣安撫道:“我也就是在京城周邊轉轉,看看風景,年底過年的時候定然就回來了。”
“年底?”豐付瑜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幾個調,滿臉的不可思議,“娘,您這意思是,要出去好幾個月?”
這離過年尚有數月光景,豈不是要在外頭待上小半年。
蘇見歡瞧著大兒子這副模樣,難得地生出幾分心虛,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我好不容易將你和年玨拉扯大,如今你們都成家立業了,我出去散散心,難道還不行嗎?”
她說著,眼中流露出一絲落寞,“再說了,整日待在這府中,實在是無趣得很。”
豐付瑜喉頭滾動,終究是沒再反駁。
他知道自已這位娘親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您出門,必須多帶些護衛,萬事當心。”
“知道了,知道了。”蘇見歡不耐煩地揮揮手,催促他,“都這個時辰了,快回去歇著吧。我這把年紀,難道還不知輕重?”
豐付瑜滿心無奈,只能躬身告退。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踩著一地清輝,緩步走回自已的院子。
剛進院門,便見妻子陸氏正提著一盞小燈站在廊下等他。
燈火映著她溫柔的眉眼,豐付瑜的腳步一頓,腦中忽然回響起母親那句“實在是無趣得很”。
若是……若是有個孩子承歡膝下,母親或許就不會這般想著往外跑了。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在陸氏詫異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夫君?”陸氏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手里的燈籠都晃了晃。
豐付瑜卻不答話,只沉著臉,不由分說地將她拉進了內室。
隨著房門“吱呀”一聲合上,陸氏一聲低低的驚呼和瞬間染上雙頰的紅暈,盡數被隔絕在內。
天光微亮,晨曦透過窗欞斜斜地照進內室,在地上鋪開一片柔和的暖黃。
陸氏早已醒了,正悄無聲息地替豐付瑜掖好被角。
她側身躺著,借著清晨的光亮,細細描摹著丈夫的睡顏。
他睡著時,平日里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少了白日的威嚴與沉重,多了幾分難得的安寧。
只是這份安寧并未持續太久。
豐付瑜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陸氏的呼吸一窒,昨夜被他強行拉進房中的情景驀地涌上心頭,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
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不敢再看他。
“醒了?”豐付瑜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卻比往日溫和了許多。
“嗯。”陸氏低低應了一聲,撐著身子想要起身伺候他穿衣。
一只大手卻覆上了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動作。
豐付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里情緒翻涌,有憐惜,有歉疚,更多的卻是某種堅定。
室內一時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終究是陸氏先沉不住氣,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柔聲問道:“夫君昨夜……可是因母親之事煩心?”
豐付瑜聞言,眼中的堅定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坐起身,將妻子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什么都瞞不過你。”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力感,“母親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她決定的事,誰也勸不住。”
陸氏在他懷中輕輕點頭,溫順地勸慰道:“母親……許是真在府中待得悶了。夫君放心,多派些人手跟著,想來不會有事的。”
“我何嘗不知。”豐付瑜收緊了手臂,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驅散心中的不安,“可一想到她要獨自在外數月,我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定不下來。”
他懷中的陸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言語。
豐付瑜卻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稍稍松開妻子,捧起她的臉,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若是……若是我倆能早日為母親添個孫兒,讓她含飴弄孫,她或許就不會覺得這般寂寞,也不會總想著往外跑了。”
他將昨夜那個壓不下去的念頭,悉數說了出來。
陸氏的身體猛地一僵,雙頰的紅暈瞬間蔓延到了耳根。
她沒想到丈夫昨夜的急切,竟是源于此。
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既有為人妻的羞澀,又有一絲未能早日為豐家開枝散葉的愧疚,更多的,卻是對丈夫這份孝心的理解與心疼。
她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復雜的情緒,聲音細若蚊蚋,“妾身……都聽夫君的。”
這一句回答,柔順得讓豐付瑜心中一軟。
他看著妻子羞赧的模樣,昨夜的強硬與急躁帶來的那絲愧疚更深了。
他俯身,在陸氏的額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委屈你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豐付瑜不能再耽擱。
他起身下床,開始穿戴衣物。
陸氏也連忙起身,動作自然地為他整理著衣領和腰帶。
夫妻二人雖未再多言語,但室內的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
豐付瑜一邊系著玉帶,一邊揚聲朝外吩咐道:“來人。”
候在門外的小廝立刻推門而入,躬身行禮,“大爺有何吩咐?”
“去賬房支取五千兩銀票,再備上三百兩碎銀。”豐付瑜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威嚴,條理清晰地安排著,“另外,你親自去一趟城西的振遠鏢局,找他們的總鏢頭,就說我說的,要十個身手最好、最機敏的鏢師,價錢好商量,但人必須可靠。”
府內的護衛能被抽走的不多,所以加上鏢師應該差不多了。
小廝一一應下。
“還有,”豐付瑜補充道,“母親出行的馬車要重新加固,務必弄得舒適安穩。車內再備足上好的傷藥、驅寒的姜茶,以及一些易于存放的吃食。沿途要經過的州府縣城,提前派人去驛站打點好,萬不能讓母親在外受了半點委屈。”
“是,大爺,小的這就去辦。”管家領了命,不敢有絲毫怠慢,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豐付瑜將一切都安排妥當,才稍稍松了口氣。
他轉過身,見陸氏正捧著一件外袍站在他身后,眼中是化不開的柔情與擔憂。
他走上前,從她手中接過外袍穿上,沉聲道:“我去母親那里看看。”
“夫君,”陸氏拉住他的衣袖,仰頭看著他,“別與母親爭執了。”
豐付瑜喉頭微動,最終點了點頭,“我省得。”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慰,隨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涼風拂面而來,讓他因一夜煩憂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母親要遠游,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他如今能做的,唯有竭盡所能,護她此行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