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再說自已看不懂,而是說自已看不上。
“終于有人敢說了,我看的時候就想沖進去打那個男主。”
“駒子那么努力地生活,記日記,練三味線,結果在男主眼里全是徒勞,氣死我了。”
“這書三觀不正,不推薦給心智不成熟的人看。”
甚至有人開始分析顧遠的寫作動機。
“顧遠為什么要寫這樣一個男主?是不是他自已也有這種傾向?”
“這種只談美,不談道德的論調,本身就是危險的。”
原本一片贊譽的評分網站,開始出現大量的一星和兩星差評。
評論區原本都在夸贊的畫風變了。
“文筆五星,三觀負分。”
“男主太惡心,扣兩星。”
“不知所云的無病呻吟,有錢人的矯情。”
面對這種論調,更多的讀者以及文學愛好者的第一反應,就是莫名其妙。
你們在說什么?這種東西不是常識嗎?
不過辯護還是要辯護的。
“文學的任務是呈現人性的復雜,島村的冷漠、自私、虛無,正是人性的真實一面。”
“如果小說只能寫道德模范,那大多數名著或許都該成為禁書。”
“用三觀去卡文學,是閱讀的倒退。”
也有人試圖從《雪國》本身分析:
“島村的渣,正是這本書深刻的地方。”
“他代表了現代人某種無法根除的疏離感,他想愛,但無能為力,這是一種病,顧遠是在寫這種病,而不是在贊美這種病。”
但這種理性的辯護,在情緒化的網絡浪潮面前顯得很無力。
“少跟我扯藝術,藝術也不能違背基本的人倫。”
“你們把冷血說成是疏離感,把出軌說成是虛無,真會玩詞。”
面對這種發言,《雪國》的讀者發現講道理沒用,于是雙方開始了激烈的對罵。
“不懂別看。”
“寫出來就是給人看的,憑什么不能罵?”
……
這些人里有真的對書中的三觀感到絕對厭惡的人,也有純粹是看不慣一本不知所云的書被捧到那么高的地位。
不過好歹還是正常人占據大多數,經歷了幾天的圍剿,這些聲音終究沒什么市場了。
而更戲劇化的是,在這些天里,帶領眾多讀者沖鋒陷陣的,是一個知名人物。
作家羅輯。
顧遠粉絲就跟著這閃亮亮黃V的發言到處征戰。
“按你們的標準,華國文學史得塌一半!”
“顧遠寫島村的冷漠和虛無,就是為了展現這種殘酷,你們感到惡心,說明他寫成功了,他把這種非人的特質傳達位了,你們倒好,把閱讀的不適感怪罪到作者人品上。”
“分不清角色和作者,這是智力問題,不是道德問題!建議回去重新讀小學。”
“你攻擊顧遠本人陰暗?你是不是忘了《星辰的私語》是誰寫的?”
“你們這群人,既蠢,且壞。”
“……”
羅輯帶頭沖鋒,他們就跟在后面復制粘貼或者助威喊六。
而在這個過程,不少人也第一次對于文學的判斷標準有了基本的了解。
也第一次見證,一本作品究竟能引發多少人的討論。
不是那種機械性地刷屏,而是每個人都可以提出屬于自已的思考與見解。
也有人提出自已在《雪國》里讀到了自已的境遇。
“大家都在罵島村渣,罵他把駒子的努力看作徒勞。”
“……”
“我在大城市打工,每天加班到十點,我存不下錢,買不起房,我知道我再怎么努力,可能也扎不下根。”
“就像駒子……”
“我知道這可能是徒勞的。”
“但我不敢停下來。”
“島村看得很清,所以他殘酷,駒子活得很熱,所以她悲壯。”
“我們大部分人,都是駒子,而這個世界,就是冷漠看著我們的島村。”
……
這番發言引起了讀者的廣泛共鳴。
不少人發現,這本書雖然寫的是幾十年前的東瀛,但寫的是現代人的精神困境。
那種無法與他人建立深刻聯系的孤獨。
那種明知結局虛無還要掙扎的過程。
讀者分化成了鮮明的兩派。
一派是堅定的批判者,他們無法接受這種消極的世界觀。
另一派則是深度的共鳴者,他們在書中看到了自已的影子。
……
上市第三周。
喧囂開始逐漸平息。
那些為了罵而買書的人,罵完了,散去了。
那些跟風買書的人,看不懂,把書擱置了。
留在場內的,是真正的讀者。
洋蔥網的評分穩定在了9.2分。
評分分布也很有趣。
五星評價極多,那是被美學和意境徹底征服的人。
三星和兩星評價也不少,那是覺得無聊或反感價值觀的人。
一星評價反而不多。
因為即便是最討厭這本書的人,也無法否認顧遠的文筆。
大家都承認,這是一本寫得很美的書,不管你喜不喜歡它的內容。
某位書店店長接受采訪時表明:“第一周是什么人都來買。”
“而現在銷量雖然下來了,但很穩定。”
媒體的報道風向也變了。
不是一味地吹捧,但當然也不會是批判。
“《雪國》是一面鏡子。”
“道德家看到了渣男,奮斗者看到了徒勞,美學家看到了意境。”
“一本好的作品,不應該提供標準答案,而應該提供這種多義性,顧遠做到了。”
“這注定不是一本大眾讀物,它在挑選它的讀者。”
“能讀進去的人,會把它奉為神作,讀不進去的人,會棄之如敝履,這很正常,這才是文學。”
“……”
現在,大眾達成了一個共識。
那就是,這將是一本名著。
但不會是一本讓所有人都舒服的書。
它有門檻,也很冷。
他們已經見識到了。
所以,現在更多人開始期待,《雪國》在東瀛上市,究竟會引發什么樣的反響。
……
十月。
顧遠坐在公寓的窗前,看著金黃的樹葉在風中飄落。
許星眠走了過來。
“銷量下來了。”她說。
“嗯。”顧遠應了一聲,不過表情很輕松,“比我預想的要好。”
他給她看了一條評論。
“讀完《雪國》,我看著窗外的車流,覺得世界很安靜,那種悲哀很清澈,像洗了個澡。”
顧遠笑了笑:“有這一個人,這書就沒白寫。”
他喝了口水,不再去想那些紛紛擾擾的事情。
書已經交出去了。
島村也好,駒子也好,葉子也好,他們已經有了自已的命運。
無論是被罵還是被愛,他們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