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錢老的歲數,確實是才學方面要比林楠強的太多。
林楠想要通過剪輯起步轉變成為夢想當中導演的樣子,并且擁有屬于自己的經典作品。
這條路還需要走很遠。
而此刻錢老的話,在林楠看來,正所謂是字字千鈞。
這才算是真正的點評家,錢老宗師級別的水平,一針見血直擊要害。
而林楠此刻心中反思的模樣,則是顯得有些可憐了些。
制片公司的老總此刻看著林楠,眼神當中也已經帶上了些許憐憫的感受。
上來就被說的這么狠,這年輕人怕是要被直接說懵了。
然而林楠雖說表情比較痛苦,但實則內心深處卻異常的平靜。
表情愁眉不展也可能是突然覺得他距離導演這一步還差很多,而有些自責。
當林楠和錢老紛紛將手中酒杯放下后,林楠微微頷首,似乎是在感謝錢老的明示。
“我明白了錢老,您說的問題確實存在,分毫不差。”說完這句話,見到錢老已經坐回到座位上之后,林楠這才緩緩坐下。
“明白就好,對于這一場百人調度的高潮點,按照這個思路,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我聽聽你的想法。”見到林楠似乎理解了這個層面的些許含義,錢老趕忙趁熱打鐵地問道,這也算是一種引導式培養的方法了。
聽到這話,林楠先是一愣,還能有什么想法,這難道不是最終的結果了嗎?
但是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有點隱隱約約的奇妙感覺,順著這個感覺,林楠開始想到什么說什么,期待能把那種感覺給帶出來。
“百人調度這場戲,時長六分三十秒,從三十二分鐘二十七秒開始,全長一共三百一十五個鏡頭。”
“其中,主角陳嶼的面部和眼神特寫,有二十八個,然后就是兵器碰撞時的局部特寫,四十二個,其中有三個完全虛焦,加入了搖晃體感的主觀鏡頭。”
“設定情景下,結合上下文,如果按照傳統武術指導的方式來剪輯,這場戲最多只需要八十個左右的鏡頭,就可以完整展現所有的攻防回合,甚至是緊張感,而且不會造成審美疲勞。”
林楠語速并不是很快,順著腦海當中所呈現的那部分隱隱約約的奇妙感覺,就這樣點出了自己剪輯作品當中仍然存在的一部分不足。
原本想著嘗試引導一下林楠的思緒。
沒想到聽到的答案更讓錢老驚訝。
只見他的眼神突然一凝。
心中頓時想到:“好小子,居然能把自己剪輯的數據記得這么清楚,哪怕是電影的拉片都這么精準,看來在送審之前,確實是有過詳細的審查。”
看了看眼前的玻璃轉盤,錢老默默一笑,接著抬頭看向林楠問道:“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這么剪呢?我想知道你當時的想法是怎樣的?”
林楠果斷回答:“錢老,我當時的想法也很簡單,我想要拍的不是武打,而是人心。”
說起這個的時候,林楠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創作激情和靈感,雙眼立刻就明亮了起來。
“錢老,您拍攝的那部成名作《河漠煙主》,那個長鏡頭,展現的是一位武學入圣的大宗師,也是人們心目當中完美英雄的形象。在這樣的人設下,是如何絕地求生,摧枯拉朽地戰勝敵人。”
“觀眾們看到的就是一種奇觀和希望,以及一種力的美學,通過鏡頭的全知效果,傳達出最熱血的構圖。”
“但是咱們這部戲的主角陳嶼,想必您比我更了解吧?”
說到這里,錢老的眼神也頓時亮了起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繼續說!”
“《破刀傳》的陳嶼,不同于《河漠煙主》的陸楓,沒有那么好的天賦,同時也不是神乎其技的角色。”
“在百人調度的這場大戲當中,陳嶼只是一個被逼入絕境,會疲勞恐懼,同時也會受傷隨時有生命危險的普通人。”
“正是因為這樣,大家才更有共鳴不是嗎?”
錢老默默點了點頭:“沒錯!這也是設計陳嶼的初心所在。”
“所以,我當時所想的鏡頭和剪輯方式,就必須主觀一些,我希望觀眾能夠更加代入陳嶼的角色,甚至是用真心去感受他的苦難,這樣才能在最后時刻,將鋪墊好的情緒完完整整的伴隨主角一同宣泄出來,讓觀眾真正的愛上這個角色。”
“之所以剪輯后的成片,在您看起來十分的雜亂破碎。”
“我希望的是危險來臨,所有配角的特寫,能夠更加凸顯場面的緊迫感。”
“因為陳嶼可是被許多高手圍攻的普通人,這種突如其來的危險來襲,他的視野自然就是破碎的,從原則上來講,他的眼前甚至看不清對手完整的招數,只有無數晃動的刀光劍影,耳邊也同樣是兵器碰撞的聲音和百姓的慘叫。”
“所以我那些加進去的群眾演員們的特寫,正是想要以一種象征意義的手法,來代替主角此刻遭遇的現實情況。”
“同時在這些面部特寫代入感的加持之下,可以讓觀眾看到主角陳嶼,是如何從冷靜到疲憊,再到絕望,最后燃起死志的全過程。”
“兵器的特寫也同樣如此,為了表現當前社會的混亂不堪,以加強陳嶼后期下定決心的契機程度。”
“最后那三段虛焦搖晃鏡頭,則是表現陳嶼受傷后,生理上的眩暈和恍惚。”
聽到這里,錢老開口打斷道:“看來,你很擅長用形體和構圖來表達鏡頭語言?”
“所以我也自然而然的忽略考慮了前后文連貫的氣韻節奏等問題,還是要多謝錢老的指點。”林楠緊跟錢老的這句話回答道。
隨著林楠這些話說完,包間里早已鴉雀無聲。
錢老則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你說的,也確實是有些道理,若是商業片,擁有這樣的思維已經足夠。”
聽著錢老的評價,在場的眾人都驚訝了。
他們其實對于林楠剛才說的那些,也是聽的云里霧里的,似乎是聽懂了,但是卻又沒有聽懂一樣。
總之大概意思就是通過畫面構圖當中呈現出一些鏡頭語言的表達。
只是再往細了深究的話,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能夠感受得到,林楠構建出了一套完整并且極為象征意義的體系。
“嗨!聽不懂聽不懂,巧言善辯。”孫洛晟緊緊盯著林楠看了半天,這才開口抱怨道,但是比其他人顯得誠實了許多。
只是這幾個字,也不知道是褒義還是貶義,再或者是孫洛晟對于自己的無奈吧?
錢老這個時候喝了一口茶水,接著放下茶杯,身體坐直,像是在回憶什么一樣,隨后氣勢再次攀升。
“對了,還有個鏡頭。”
錢老開口說道。
林楠則是疑惑了起來:“錢老前輩,是還有什么問題嗎?”
“倒也不算是問題,我只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我記得應該是最終決戰之前吧?一個看起來像是一代大宗師的角色登場,似乎是傳授給陳嶼畢生所學的那一段,我印象挺深的。”
聽到這里,林楠立刻就知道了,對方說的是姜一二演的那幾段。
“影片的一個小時二十一分鐘的位置。”林楠自信開口道。
聽到這話,錢老立刻指著林楠連連點頭。
“沒錯,大概就是這個位置,你記得很清楚啊?”
“這一段你來幫我解釋一下,到底意欲何為?”
錢老的問題很關鍵。
這一段其實確實是有一個鏡頭,或許不懂深意的人看不出來什么,會認為那是無用的鏡頭。
但是林楠相信錢老肯定是看出來了,但是為了試探自己,所以才開口這么問的。
因為錢老此刻的表情,完全就不是一個無知的臉,而是一種明知故問的笑容。
“這個鏡頭,若是不懂的人,相信看到的只是姜一二大神握緊刀柄,沿著刀身,隨后速度極快,帶著破風的聲音,最終大刀停留在木樁的前方。”
“是,沒錯!”錢老迎合道。
林楠繼續開口:“這個鏡頭,花里胡哨,又有著很新奇的物理特效,但是對整段劇情來說,看起來沒有什么實質性的作用。”
“嗯!對!所以你是怎么想的?”錢老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質問時刻的嚴厲語氣問道。
“一個簡單的推軌鏡頭,木樁的特寫鏡頭,加入花里胡哨的大刀特效,以及演員極具張力的表現,沒有任何敘事上的意義存在。”
當林楠說到這里的時候,其余在座的大佬均沉默了下來。
似乎其中有幾位反應了過來,通過表情能夠看出。
只是他們都識相的沒有說,而是靜靜等待著林楠的解釋。
這時,林楠卻笑了。
那是一種胸有成竹的自信,屬于創作者的惡趣味邪笑。
“錢老,我們都知道,電影的核心就是敘事,一件對于主線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壓根就沒必要加進去,畢竟無巧不成書。”
“但其實,這個鏡頭,恰恰才是這部電影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敘事鏡頭,貫穿著上下文的橋梁。”
“一個鏡頭就可以講清楚所有的情緒,節省大量的時間給到其他的炫酷鏡頭,何樂而不為呢?”
“這把刀的來歷,錢老您還記得嗎?”
林楠突然的一句話,說的錢老一怔。
林楠也沒等對方給出反應,直接自問自答的形式回答:“這把大刀,名為驚龍彩刀,是姜宗師的父親,上一代宗師留給他的傳承寶貝。”
“電影的開篇,長達五分鐘的戲份,就講述了他父親的戰死,以及終結前,才把這把大刀交給了還是幼年時期的姜宗師。”
“而且在影片當中,姜神有一句臺詞是非常不錯的。”
“刀劍無眼,所以它可以是殺器,也可以是守護之神,如何使用,全看執劍之人。”
林楠說到這里,其他還沒有完全明白的在座行業大佬,也都有了自己的答案。
“你的意思是說,這把刀其實也算是這部戲的第二個主角,承載著傳承的同時,還伴隨著主角的成長和又一次的傳承?”
“這樣一來,整部電影的俠義精神這個核心主題,就算是徹底做實了。”一直未曾說話的那位坐在錢老另一邊的大佬,也就是萬國影業大老板,同時也是萬國夢首戲曲學院的正級教授,唐正說道。
此刻用著一雙欣賞的眼神,看著林楠,同時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林楠頓時打了個響指。
“不愧是行業內的專家,真的是一語中的,沒錯,鏡頭的特寫其實已經告訴觀眾了,揮舞刀的這個動作和角色,并不是主觀鏡頭,而真正的主觀鏡頭,其實一直都是這把大刀。”
“這一部分的鏡頭語言,就是在給觀眾傳達了一個武俠世界最重要核心,傳承!”
“試想一下,那一刻,鏡頭從握緊的刀把開始,接著是姜神的手,代表著執刀人不敗的意志,隨后鏡頭特寫切入,沿著刀身快速滑動,最終停在刀尖的時刻,已經是距離木樁僅有一指之寬了。”
“短短幾秒鐘,用最純粹的鏡頭語言,交代了整部劇的傳承、意志還有俠義,豐富了武俠的世界觀,倒是省去了許多的臺詞成本,精簡后才是精華所在。”
“錢老,這就是我設計之初的靈感,也是您當時劇本當中存在的一個設定。”
錢老伸手開始鼓掌,眾人跟著一同。
“沒錯,這一段原本因為劇組拍攝困難,所以就取消掉了,聽說是你據理力爭,全然不顧編劇的反對,甚至大吵一架后,毅然決然的加入進去的。”
“加的很好,至少在藝術眼中,這層意思還是很明顯的,興許不少觀眾,也能夠看出來,到時影評家若是能發現并且剪輯出影評視頻,這部電影興許還能夠火一把,甚至是成為萬國影視經典。”
聽到這里,林楠微微皺了皺眉頭:“還是錢老想的透徹,不過至于大吵一架……倒也沒有那么嚴重,誰傳的言,這不是添油加醋搞誤會呢嘛?”
看著林楠那副認真模樣。
良久之后,錢老那張一旦微笑就會布滿皺紋的臉上,忽的再次扯動了起來。
這一次卻是一種眼含淚花的笑容了。
此刻的錢老,開口說話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了。
“如果瞧得上老夫,不介意認我一個師傅吧?”
幾乎是脫口而出,便是驚呆了周圍坐著的大佬們。
這是錢老第一次這般收徒的吧?
林楠也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在錢老反應得夠快,即便是再喜歡,也不能失態。
這才繼續開口說道:“沒事,不著急,等你想想,考慮清楚了,隨時來龍獎協會找我。”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頓時松了口氣。
與此同時不少人此刻看向林楠的眼神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年紀輕輕,就能得到錢老的欣賞,這未來之路或許要順利許多。
“萬國影壇,后繼有人矣!”
在人們聽不見的角落,錢老是如此自言自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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