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生產大隊。
現在正值農閑,地里沒活了,家里沒活了,一幫老娘們兒就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嗑著瓜子,納著鞋底,東家長西家短地扯閑篇。
誰家媳婦兒昨天回娘家了,誰家男人打媳婦兒了,誰家孩子又偷東西了……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不出半天,全隊都能知道。
昨天晚上那通電話,就是這么傳出去的。
當時楊景業從縣里打電話回來,讓楊景邦去半路找人。接電話的時候,大隊門口正好有幾個嬸子在場,豎著耳朵聽得一清二楚。
這不,才過了一晚上,今天一早,全村就傳遍了。
“聽說了嗎?楊家那個小媳婦兒,一宿沒回來!”
“可不是嘛!楊景業大半夜騎車出去找,也沒找著!”
“哎喲喂,這大晚上的,一個年輕媳婦兒不回家,能干啥去?”
“還能干啥?肯定是……”
那人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剩下的話不用說出來,大家都懂。
豆豆今天正好不上學,小家伙一早起來,沒看見爹,也沒看見娘,奶說爹娘出去辦事兒了,很快就回來。
他等啊等,等到了日頭老高,實在坐不住了,就跑到村口去等。
豆豆想,娘回來肯定走這條路,他在這兒等著,第一個就能看見娘!
可他沒想到,村口那群嬸子大娘,正等著拿他開涮呢。
“喲,這不是豆豆嗎?” 翠花嬸第一個看見他,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喊起來。
“豆豆,過來過來,嬸子問你個事兒!”
豆豆認得這人,是他奶說的“長舌婦”,平時就愛東家長西家短地嚼舌根。小家伙不想理她,把頭一偏,假裝沒聽見,繼續往村口那條路張望。
翠花嬸見他不搭理,也不惱,反而湊過來,笑嘻嘻地問:“豆豆,聽說你娘一晚上沒回來?去哪兒了呀?”
豆豆扭過頭,瞪了她一眼,還是不吭聲。
翠花嬸臉上的笑容更盛了,聲音也大了起來,生怕旁邊的人聽不見:“哎喲,這孩子,問他娘去哪兒了,咋不說話呢?又不是啞巴!”
旁邊的石頭娘立刻接話,陰陽怪氣的:“翠花嬸,你這就不懂了吧?豆豆哪里是啞巴,人家這是替他娘害臊呢!一個當娘的,大半夜不回家,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兒去了?孩子就算知道了,能好意思說?”
豆豆的小臉憋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終于忍不住了,沖著石頭娘大喊:“你才做見不得人的事兒!你全家都做見不得人的事兒!欺負小孩子,背后說人壞話,你最不要臉!”
石頭娘臉色一變,瞬間成黑臉了,伸手就去抓豆豆:“嘿!你這小兔崽子,敢罵我?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豆豆哪會站著讓她抓?小家伙身子一矮,哧溜一下就從她手底下鉆了過去,繞著老樹跑起來,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救命啊——!石頭他娘打小孩啦——!快來人啊——!疼死我啦——!”
那聲音又尖又亮,撕心裂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真被打得多慘呢。
其實石頭娘連他一根頭發絲都沒碰著!
石頭娘被他繞得頭暈眼花,追了好幾圈,愣是連衣角都沒摸著,氣得直跺腳。
“你瞎喊什么?!我還沒打著呢!你給我站住!今天不讓你長記性,我跟你姓!”
豆豆跑得更歡了,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做鬼臉,“跟我姓?那你得先嫁到我家來!可是我家才看不上你!就連我爺都嫌棄,你還沒我奶好看呢!”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忍不住笑出聲。
這石頭娘可比朱阿玉小一輩,豆豆居然拿她和自已奶奶比!大伙兒頓時覺得小孩子眼明心亮。石頭娘是長臉,臉上又沒肉,看著確實比真實年紀老不少。
石頭娘氣得不行,她最在意別人說她長得老了。
翠花嬸見石頭娘一個人追不上,居然也湊上來幫忙,伸著胳膊攔豆豆的去路。
豆豆正跑著,差點撞她身上,緊急關頭一個彎腰,從她腰側溜了過去,跑過去的時候還順帶用肩膀頂了她一下。
翠花嬸上了年紀,腿腳本來就不利索,被這一頂,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個狗啃泥。她捂著腰,臉都白了,也加入了追人的隊伍。
“哎呀!這小兔崽子!敢撞我!別跑!”
旁邊也有幾個嬸子看不過去,開口勸:
“哎呀,跟個孩子計較啥呀,都散了吧散了吧……”
可石頭娘和翠花嬸哪聽得進去?兩個人圍追堵截,非要抓住豆豆不可。
站在一邊的石頭也跑過來湊熱鬧,拍著巴掌給他娘加油:“娘!加油!打死豆豆!打死他!”
豆豆被兩個人追得氣喘吁吁,眼看就要被堵住了,忽然聽見一聲暴喝:
“誰他娘的敢打我家豆豆!”
李秀梅從田埂那邊沖過來,老遠就聽見豆豆的喊聲了。她三兩步跑到跟前,看見兩個大人追著一個孩子跑,氣得眼珠子都紅了,二話不說,撿起地上的棍子就往石頭娘身上招呼!
“啪!”
棍子結結實實打在石頭娘背上,疼得她“嗷”一嗓子叫出來。
李秀梅一邊打一邊罵:“你個不要臉的老娘們兒!兩個大人欺負一個孩子,你還要臉不?你兒子就在旁邊呢,你沒處撒氣只管打他!我豆豆再咋樣也輪不到你教訓!”
石頭娘被打得抱頭鼠竄,翠花嬸在旁邊想拉偏架,也被李秀梅一棍子掄過去,嚇得趕緊躲開。
場面徹底亂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