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夜,是一張涂滿脂粉的遮羞布。
窗外,秦淮河的脂粉香氣混雜著酒肉臭味,順著雕花的窗欞鉆進來。
屋內,卻只有濃重得化不開的草藥苦味,以及那股令人作嘔的、來自肺腑腐爛的血腥氣。
“咳……咳咳咳!”
顧遠趴在床沿,五指死死扣住紅木床板。
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崩裂,滲出絲絲血跡。
每一次咳嗽,胸腔里都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子在來回拉扯。
肺葉仿佛破爛的風箱,發出嘶嘶的漏氣聲。
郎中是被人踹進來的。
那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
剛一進屋,聞到那股特殊的腥臭味,臉色就變了。
他顫顫巍巍地搭上一方絲帕。
手指剛觸到顧遠滾燙如火炭的手腕,整個人便如觸電般彈開。
“這……這是……”
郎中瞳孔放大,死死盯著顧遠脖頸處隱約浮現的紫黑色腫塊。
聲音抖成了篩子,驚呼道:“這是北邊的……疙瘩瘟!是大疫啊!”
“閉嘴!”
看守的親兵頭領一聲暴喝,拔刀出鞘。
“敢亂說,砍了你!”
郎中嚇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大人饒命!但這脈象……這癥狀……確是隨著流賊在北邊橫行的鼠疫啊!”
“這人……這人的五臟六腑都已經爛了,沒救了,神仙難救啊!”
顧遠靠在床頭,那張蠟黃且布滿黑斑的臉上,竟扯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聽到了嗎?”
他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地面。
他抬起那雙渾濁卻依舊鋒利的眼睛,盯著躲得遠遠的親兵。
指了指自己還在流血的嘴角。
“我就是那個瘟神……馬士英把瘟神請進了揚州城……”
“瘋子!真他娘的晦氣!”
親兵頭領臉色煞白,甚至不敢去擦顧遠噴出的飛沫。
他捂著口鼻,像躲避惡鬼一樣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房間。
“鎖門!快鎖門!別讓他出來!誰也不許進去!”
咣當一聲。
沉重的鐵鎖落下,將顧遠徹底隔絕在這個華麗的棺材里。
沒有人再來。
連那碗吊命的湯藥,也被遺棄在門檻外,漸漸涼透。
顧遠知道,馬士英放棄他了。
對于一個唯利是圖的權奸來說,一個身患絕癥的囚犯,已經沒有利用價值。
反而可能引發全城瘟疫。
最好的歸宿,就是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個角落里。
或許今晚過后,這間屋子會被一把火燒個精光。
“呵……”
顧遠發出一聲輕蔑的低笑。
他想站起來,但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
瘟疫的毒素像是一群貪婪的行軍蟻,正在瘋狂啃食他僅存的生命力。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猛地側頭,“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
血中夾雜著暗紅的肉塊,那是他破碎的內臟。
視線開始模糊。
眼前的燭火變成了重重疊疊的鬼影。
要結束了嗎?
那個在德勝門浴血廝殺的顧遠,那個在煤山與崇禎立誓的顧遠,就要這樣窩囊地死在一張病榻上?
“不……”
顧遠咬緊牙關。
牙齒咬破了舌尖,劇痛讓他換回了一瞬的清醒。
既然這具身體已經注定毀滅,那就讓靈魂再燃最后一次。
既然救不了這腐朽的大明朝廷,那就為這片土地,種下一顆足以炸碎兩千年封建枷鎖的種子!
他顫抖著手,在枕頭下摸索。
那里藏著他最后的一張宣紙,是他從京城帶出來的白麻紙。
沒有筆墨。
顧遠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形同枯槁的手,眼神一狠。
直接將食指送入嘴中,用力一咬!
“咔嚓。”
指尖血涌如注。
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
每一個字落下,都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的手抖得厲害,寫出的字歪歪扭扭。
猙獰如厲鬼索命,透著一股子決絕的殺伐之氣。
第一行,只有四個字,卻重如千鈞。
**“臣力已竭。”**
寫完這四個字,顧遠喘息了良久。
這是他對崇禎的交代,是對那個吊死煤山的皇帝最后的歉意。
我盡力了,但我只是一介凡人,擋不住這滾滾的歷史車輪。
但下一行,筆鋒驟變。
不再是臣子的卑微,而是一個穿越者,一個現代靈魂,對這個吃人時代的宣戰!
他眼角崩裂,鮮血順著臉頰滑落,與紙上的血跡混在一起。
他在心里怒吼,指尖在紙上瘋狂劃動。
**“惟愿后世再無朱明之政!”**
這一筆劃下,仿佛斬斷了他與大明王朝最后的羈絆。
他要救的不是朱家的大明,是天下人的神州!
顧遠的呼吸急促如破鑼,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但他死死撐著眼皮,不敢閉上。
最后那十二個字,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詛咒,也是唯一的祝福。
他顫抖著寫下:
**“廢皇權!”**
這三個字,大逆不道,誅滅九族!
**“立憲約!”**
這三個字,聞所未聞,驚世駭俗!
**“天下為公!”**
這四個字,震耳欲聾,萬古長青!
寫完最后一筆,顧遠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摔回床榻上。
鮮血染紅了白麻紙,那些字在燭光下顯得妖艷而恐怖。
宛如一道道血色的閃電,要劈開這漫漫長夜。
“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顧遠躺在血泊中,笑聲微弱卻癲狂。
馬士英,你以為你困住了一頭病虎?
不,你是在你的枕邊,埋下了一顆即將引爆的火藥桶。
這封血書只要流傳出去,哪怕只有一個字,都將是射向這腐朽皇權最致命的一箭。
系統的提示音似乎在腦海深處響起,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了漫天大雪的煤山。
看見了那一身龍袍的崇禎向他伸出手。
又仿佛看見了千年前的大唐盛世,萬國來朝。
最后,畫面定格在窗外那逐漸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黎明來了。
但這黎明,不屬于朱明王朝,也不屬于滿清韃虜。
它屬于那些還沒覺醒,但終將覺醒的四萬萬同胞。
顧遠的瞳孔漸漸擴散,那雙曾經令人膽寒的深邃眸子,此刻變得空洞無神。
但他干裂的嘴角,卻始終掛著一抹嘲弄的笑意。
那是惡鬼對人間的最后一次嘲笑。
他緩緩將那張血書塞進貼身的衣襟里,用最后一絲體溫去焐熱它。
天亮了。
揚州城依舊繁華喧囂。
沒人知道,就在這墻之隔的廂房里,大明最瘋狂的那個惡鬼,已經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但他留下的瘟疫,與他留下的思想,才剛剛開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