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卷著松針掠過林默的甲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林默踩著碎石往谷口走,靴底碾過的石子骨碌碌滾下山坡,在寂靜的夜色里撞出清脆的回響。
潘濬跟在林默身旁,月光從樹縫漏下來,照見他眼角的細紋,他抬手指向山坳深處,“青岡嶺中段有處'一線天',兩山相夾僅三尺,兩側山壁爬滿枯藤,底下全是經年的干松針。“他喉結動了動,“陸遜要走這條路回猇亭,若此時用火箭引燃枯藤......”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前世讀《三國志》時,只記得陸遜在夷陵之戰火燒連營,卻從未想過這山間的枯藤會成為反制的利器。
他摸出火折晃亮,借著火光望向潘濬指的方向——山壁上果然垂著一叢叢灰黃的藤蔓,在風里晃得像要燒起來。
“你如何確定這地形?”他突然問。
“下官曾巡查過青岡嶺三次。”潘濬從懷里掏出半卷絹帛,展開時露出歪歪扭扭的地圖,“這是下官所畫的此處輿圖,連山澗的位置都標了——東吳的輜重車最怕窄路,一旦起火,前軍堵后軍,連轉圜的余地都沒有。”
林默的手指輕輕劃過絹帛上的標記。
夜風掀起他的衣角,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底發亮:“潘大人這禮,比千軍萬馬都重。”他轉頭對親衛道:“去把蒲元的連環火矢取來,再讓工兵抬二十桶火油到谷口。“又看向潘濬,“你且跟著我,等打完這仗,我帶你去見丞相。”
潘濬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句“諾”,便垂手退到樹后,身影很快融進食指粗的月光里。
同一時刻,白羊渡口的蘆葦蕩里,蘇錦正把最后一枚火油彈塞進皮囊。
她的長槍斜倚在船幫上,槍桿上的紅布被夜露浸得發暗,卻仍像團燒不熄的火。
身后二十個精騎裹著草繩,連馬蹄都用布包了,只等她一聲令下。
“蘇校尉,探馬來報。”有士兵壓低聲音,“東吳運糧隊沿著驛道過來了,押糧官是個叫周平的偏將,帶了三百個步兵。”
蘇錦把火油彈系在腰間,指節捏得咔咔響:“三百步兵?只夠咱們塞牙縫的。”她翻身上馬,長槍在掌心轉了個花,“記住,先燒糧車,再砍車夫——別讓火把碰到油桶,炸了的話......”她咧嘴一笑,“我第一個砍你腦袋!”
馬蹄聲裹在風聲里,像群夜行的豹子。
等運糧隊的燈籠出現在視線里時,蘇錦已經帶著人繞到了隊伍后方。
她抽出腰間的短刀割斷繩索,火油彈“噗通“落進糧車堆里,火星子濺上去的瞬間,騰起的火焰就吞沒了最前面的三輛大車。
“敵襲!”押糧官周平的聲音帶著顫。
蘇錦拍馬沖過去,長槍挑飛他的佩刀,刀尖抵在他咽喉上:“陸遜軍中還有多少糧?”
周平的冷汗滴在刀刃上,滋滋作響:“五......五日。”他喉結蹭著刀尖,“前日糧倉被燒,現在連馬料都摻了麩皮......”
蘇錦的眼睛亮了。
她扯下周平的腰帶捆住他的手,沖身后喊:“留兩個兄弟看俘虜,其余人跟我燒干凈!”火舌舔著糧車的木軸,焦糊味混著谷香飄向夜空。
她摸出懷里的竹管,抽出里面的密報——是給中軍的,寫著“陸遜糧絕,士氣浮動”。
“去!”她把密報塞進快馬的信筒,拍了拍馬臀,“告訴參軍,蘇錦在南嶺高地等他。”
青岡嶺的夜色正一寸寸被火光撕開。
陸遜勒住馬,鼻尖突然躥進一縷焦糊味。
他猛抬頭,東南風正卷著松濤往谷里灌——這風向不對!
前日還是西北風,怎么突然轉了東南?
“停!”他喝住前軍,“暫緩進谷!”
但已經晚了。
前軍的輜重車剛擠進一線天,后軍的步卒還在山外排隊。
山壁上的枯藤突然騰起火苗,像被點著的長鞭,“噼啪”炸響間就裹住了最前面的馬車。
火油順著藤蔓往下淌,松針堆成的地被瞬間成了火海,濃煙裹著火星子往谷口倒灌。
“救火!用河水潑!”陸遜的聲音被哭喊聲淹沒。
士兵們抱著水囊往火里撲,可山澗在半里外,等跑到谷口時,水囊里的水早被烤成了蒸汽。
前軍的人往回擠,后軍的人往前推,馬嘶聲、兵器碰撞聲、墜崖的慘嚎聲混作一團。
林默立在山頂,望著谷里翻涌的火浪。
他的手指扣著令旗,直到看見“陸“字帥旗在火中搖晃,才猛地揮下:“放第二波!”
三千張強弓同時發出悶響,連環火矢拖著尾焰扎進火海。
這一回,火勢不再局限于山壁,連谷中的輜重車都被引燃了。
車軸燒斷的脆響里,成袋的糧食崩開,在火里滾成一個個火球。
陸遜的親兵舉著濕氈沖過來,可濕氈遇火即焦,轉眼就成了累贅。
“都督!走!”有偏將拽住陸遜的馬韁,“再晚就出不去了!”
陸遜咬著牙抽出佩劍,砍翻兩個擋路的士卒。
他的鎧甲被火星燙得發紅,臉上全是黑灰,卻仍死死盯著谷口的方向——那里,原本該是東吳的退路,此刻卻成了吞噬一切的火獄。
當最后一絲“陸“字旗的紅穗子被火舌卷走時,林默松了松領口的甲繩。
山風裹著煙火氣灌進來,他卻聞到了勝利的味道。
親衛捧著戰報跑來,他接過來掃了眼,嘴角揚起:“好。”他轉頭對傳令兵道:“去南嶺找蘇錦,告訴她不必追殺殘兵,立刻接管夷道城門——我要讓孫權知道,荊州的城門,他這輩子都別想看見!“
話音未落,山腳下傳來腳步聲。
林默轉頭,見潘濬站在火光里,青布短衫被熏得發黑,卻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某有句話,想等仗打完了,單獨說給參軍聽。”
林默望著他眼底跳動的光,忽然想起前世史書中那句“潘濬字承明,武陵人也“。
他笑了笑,把令旗遞給親衛:“等打掃完戰場,我在中軍帳等你。”
山風掠過,火海中的焦土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默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摸出腰間的青銅鈴輕輕一晃。
清越的鈴聲里,他仿佛看見諸葛亮在成都的丞相府里展開密報,看見趙云的銀槍在江州城頭映出寒光——而這一切,不過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