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
見楓伯猶豫不決,李景隆說著就將紅包硬塞到了楓伯的手中。
“少主,這...這不合規矩吧?”
楓伯捏著手里厚厚的紅包,感覺沉甸甸的。
不僅是銀子的重量,更是少主那片厚重的心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辭道:“少主,不是明日一早才發放么?”
“這時候就給我,而且給這么多,讓其他人看見了,怕是要說閑話。”
“規矩都是我定的,我說是什么就是什么。”李景隆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說道。
“您是看著我長大的,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長輩。”
“您最辛苦,所以您的紅包最大!”
“若是明日一早當著大家的面發,才會更讓人羨慕嫉妒恨呢。”
聽到李景隆這番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楓伯忍不住笑出了聲,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不再推辭,小心翼翼地將紅包揣進了懷里,貼身放好。
臉上滿是感激:“那老奴就謝過少主了。”
他在李家已經服侍了幾十年,可是他感覺,似乎從去年開始,李家就變得不一樣了。
少了幾分世家門閥慣有的威嚴和冷漠,多了幾分尋常百姓家的祥和與親切。
這種變化,讓他既覺得不真實,又覺得心里暖暖的。
而這一切的變化,似乎都是因為少主。
“走吧,咱們一塊兒去后院,吃頓團圓飯。”李景隆笑著說了一句,徑直向后院走去。
很快,幾人便來到了后院。
此時的后院,早已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今日天氣不錯,雖然是寒冬臘月,但并沒有感覺到有多寒冷。
而且今晚的月亮也十分明亮,于是李景隆特意讓楓伯在院子里支起了幾十張桌子。
打算在露天下與所有人同樂,不分尊卑。
下人和護衛們來回穿梭著,將一道道熱氣騰騰的美味佳肴端上了桌。
大家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笑容,互相打著招呼,說著吉祥話。
主桌設在院子中央的高臺上,鋪著大紅的桌布,上面擺滿了豐盛的菜肴。
袁楚凝已經帶著徐妙錦和兩個孩子,陪著李母坐在了主桌上。
春桃和蘇晚兩個丫鬟在一旁殷勤地服侍著,倒酒布菜。
徐妙錦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狐裘披風,顯得清麗脫俗。
她坐在袁楚凝的身旁,正溫柔地逗著懷里的知遙說話,臉上帶著恬靜的笑容。
“過年好。”
李景隆徑直來到了主桌前,沖著李母、袁楚凝和徐妙錦三人拱了拱手,笑著打了聲招呼。
“過年好。”李母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慈愛地看著兒子。
“夫君,快坐吧,就等你了。”袁楚凝溫柔地笑著,給李景隆挪了挪位置。
“景隆兄長,過年好。”徐妙錦也連忙起身,微微欠身一禮。
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過年好!”李景隆點頭示意了一下,挨著妻子落了座。
“老夫人,少主,少夫人,徐姑娘,過年好!”
周圍的下人和護衛們聽到了李景隆的聲音,也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
沖著主桌的方向拱手行禮,大聲附和著。
一時間,笑聲和祝福聲回蕩在后院的夜空之中,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是打心底里的高興。
這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是任何金錢都買不來的。
李景隆落座之后,便不再客套,直接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他確實餓了,忙活了一下午,此刻看著滿桌的美味,胃口大開。
席間,袁楚凝不停地給李景隆夾菜,輕聲細語地說著話。
李母也時不時地為袁楚凝和徐妙錦夾菜。
彼此之間其樂融融,似乎并沒把徐妙錦當做外人。
李景隆吃得很開心,但他敏銳的感知力并沒有因此而減弱。
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時不時地從側面投向自己。
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徐妙錦。
但他并沒有抬頭,只是當做什么都沒有看到。
依舊自顧自地吃著菜,偶爾和母親、妻子談笑風生。
無論過去發生過什么,無論現在的局勢如何,他的心里,自始至終都只容得下袁楚凝一人。
這一點,從未改變。
與徐妙錦的來往,純粹是因為他與徐輝祖之間的兄弟情義。
徐輝祖如今身在北境,他能做的,也只是替他照顧好他唯一的妹妹罷了。
晚宴十分熱鬧,推杯換盞,歡聲笑語一直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直到李母有些不勝酒力,臉頰微紅,大家才漸漸停了下來。
散席之后,李景隆親自攙扶著李母,將她送回了臥房休息。
李母今夜確實高興,多飲了幾杯,能撐到晚宴結束,已屬不易。
看著母親安穩地睡下,李景隆這才放心地離開。
走出臥房后,李景隆看了一眼天色。
想起文淵閣里還有一半的紅包沒有包完,加上夜色尚早,于是便打算回去繼續忙活。
他獨自一人穿過回廊,向著前院走去。
路過花園時,一陣寒風襲來,帶著絲絲涼意。
他不由得緊了緊身上的披風。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瞥向了花園角落的一座涼亭。
昏黃的月光灑在涼亭上,將亭中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那是一道纖細而落寞的身影,正背對著他,憑欄遠眺。
似乎正在出神地望著天上的明月。
是徐妙錦。
李景隆腳步一頓,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原本打算依舊當做什么都沒有看到,徑直離開的。
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尤其是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單獨相處難免會引人非議。
而且,他也不知道該和她說些什么。
可是,看著那道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和孤寂的背影,卻又于心不忍。
今夜是除夕,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
她卻獨自一人躲在這里,想必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思前想后,李景隆最終還是改變了離開的打算,轉身向著涼亭走去。
聽到腳步聲,徐妙錦身體微微一顫,連忙回過頭來。
當她看到來人是李景隆時,原本有些落寞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臉上綻放出一抹驚喜的笑容,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欠身一禮:“景隆哥...景隆兄長。”
她似乎有些激動,連稱呼都有些語無倫次。
李景隆微微頷首示意,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
語氣淡淡地問道:“時候不早了,怎么還沒睡?”
“睡不著...”徐妙錦的聲音很輕。
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帶著幾分蕭瑟與落寞。
她苦笑了一下,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憂慮。
目光再次投向遠處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霧,看到了遙遠的北境。
“哥哥已經離京近兩月了,不知道他在北境還好么...”
她轉過身,目光緊緊盯著李景隆,眼神中充滿了急切和期盼。
“景隆兄長,你消息靈通,有沒有關于北境的消息?”
“收復北平城是否順利?哥哥有沒有受傷?什么時候能回來?”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急促而迫切。
那是發自內心的牽掛,是妹妹對兄長最本能的擔憂。
自從徐輝祖離京之后,她便日夜難安。
此時見到李景隆,這些話便如決堤的洪水般涌了出來。
李景隆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心中微微一沉。
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
“聽說了一些。收復北平一事,很順利。”
“他也很好,你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避開了徐妙錦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
目光飄向亭外的梅花,聲音平靜地補充道:“但他恐怕短時間內很難抽身回來。”
“收復北平之后,百廢待興,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
“等處理完所有事,應該就能回來了。”
其實,他早就收到了北境傳回的密信。
徐輝祖雖然憑借著過人的軍事才能,從呂文興的手中奪回了北境兵權,成功收復了北平城。
但那一戰打得異常慘烈,傷亡慘重。
而且,最讓人頭疼的是,呂文興竟然在大軍合圍之前,帶著殘部突圍逃走了。
這無疑是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隱患。
消息傳回京都之后,新天子朱允熥十分不滿。
雖然礙于徐輝祖的功績和身份沒有直接責罰,但那份不悅已經傳遍朝野。
李景隆知道,這恐怕更加給了朱允熥將徐輝祖留在北平城的借口。
再加上戰后重建的事宜千頭萬緒,雜七雜八的事情加在一起,確實夠徐輝祖忙活很長一段時間了。
但他不能將實話告訴徐妙錦,只能試著安慰。
聽到李景隆的回答,徐妙錦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了下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的凝重和憂慮也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哥哥平安就好。”
看著她如孩童般純真的笑容,李景隆心中卻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澀。
他輕輕嘆了口氣,不再逗留,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夜深了,寒氣重,早點歇息吧。”
說完,他便轉身向著前院走去。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帶著幾分決絕,又帶著幾分無奈。
徐妙錦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些什么。
比如問問他過得好不好,比如告訴他自己對他的思念。
但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強行咽了回去。
她只是癡癡地望著李景隆離去的身影,直到那道身影漸漸消失在回廊的盡頭,再也看不見。
涼亭內,只剩下她一人,和滿地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