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坤寧宮暖閣的菱花窗灑進來。
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厚照剛踏進暖閣門檻。
就見一道蒼老的身影端坐在案前的錦凳上——正是吏部尚書馬文升。
老尚書鬢角的白發在晨光里格外顯眼。
像是落了一層霜雪。
他穿一身緋色官袍,那是一品大員的規制。
可往日里挺拔的脊背卻微微佝僂。
手肘撐在案幾上,指節微微泛白。
像是在強撐著最后一絲精神。
聽到腳步聲。
馬文升連忙掙扎著起身。
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身子還輕輕晃了一下。
“臣馬文升,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躬身行禮,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說完還忍不住輕輕咳了兩聲,慌忙掏出帕子捂了捂嘴。
朱厚照快步上前。
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
語氣帶著關切:“馬尚書快坐下,不用多禮!你身子本就不好,怎么還親自跑一趟?有什么事,讓人遞個奏折過來就是了,何苦親自奔波。”
旁邊的小太監眼疾手快。
連忙搬來一塊厚厚的軟墊,墊在馬文升的錦凳上。
馬文升謝過恩,慢慢坐下,又咳了幾聲,才緩過氣來。
緩緩開口:“陛下,臣今日來,是有件天大的事要向陛下稟報。此事關乎吏部中樞,關乎大明吏治,臣不敢只遞奏折敷衍,怕說不清楚其中的利害,誤了陛下的大事。”
朱厚照在他對面的錦凳上坐下。
示意小太監沏上熱茶,推到馬文升面前。
“馬尚書有話盡管直說,不管是吏部的事,還是你身子的事,都盡管跟朕說。朕知道你是忠臣,絕不會怪你。”
馬文升端起茶杯。
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卻沒喝。
只是盯著杯中的茶水出神。
暖閣里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鳥鳴聲偶爾傳來。
他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緩緩放下茶杯,抬頭看向朱厚照,眼神里滿是愧疚與無奈:“陛下,臣……臣想向陛下請辭,辭去吏部尚書這一職務。”
“請辭?”
朱厚照愣了一下。
手里的茶盞頓在半空,溫熱的茶水差點灑出來。
他滿臉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馬尚書,你這是怎么了?是不是吏部的事太累,壓得你喘不過氣?還是有誰在背后惹你不快了?要是累了,朕給你放半個月的假,讓你好好歇一歇;要是有人敢惹你,不管是誰,朕都替你做主,絕不姑息!”
他實在無法理解,馬文升怎么會突然提出辭職。
這位三朝老臣,從憲宗爺時期就入朝為官,兢兢業業幾十年,到孝宗爺時已是吏部侍郎,深得信任。
去年朱厚照登基,力排眾議提拔他做了吏部尚書,執掌六部之首。
這兩個月來,馬文升更是拼盡全力整頓吏治,親自核查地方官的貪腐線索,剔除了十幾個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
還重新梳理了官員考核制度,制定了“以德為先、以績為準”的新標準,把吏部打理得井井有條,是實打實的能臣干臣。
這樣的忠臣良將,怎么會突然要辭職?
馬文升輕輕搖了搖頭。
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劃過,聲音更低了些:“陛下,沒人惹臣不快,吏部的事雖忙,臣也能應付。只是……只是臣的身子,實在撐不住了。”
話音剛落,他又劇烈地咳了起來。
身子都跟著發顫,帕子捂在嘴上,好一會兒才止住。
放下帕子時,他飛快地把帕子收進袖中。
可朱厚照還是瞥見,帕子邊緣沾著一點淡淡的血絲。
“這兩個月來,臣總覺得頭暈目眩,批奏折到半夜就撐不住,眼睛花得看不清字,全靠湯藥吊著精神。”
馬文升的語氣里滿是無奈,眼神也黯淡了下來。
“前幾天吏部考核地方官,要核對上千份卷宗,臣連著看了三天三夜,最后竟直接暈在了案上,幸好被旁邊的下屬扶住,才沒摔著。”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悲涼。
“臣今年已經六十八了,早就過了花甲之年,不比年輕時能熬能拼。要是再占著吏部尚書的位置,拖著病體勉強支撐,耽誤了官員任免、吏治整頓的大事,臣就是大明的罪人,就是辜負了陛下的信任啊!”
朱厚照看著他鬢角的白發。
看著他眼底的疲憊。
看著他微微顫抖的雙手,心里忽然一陣發酸。
他知道馬文升是個極其要強的人,從不愿在人前示弱,若非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絕不會輕易提出辭職。
可吏部是六部之首,掌管著全國官員的任免、考核、升遷,是大明吏治的核心。
馬文升一走,這個位置就空了,誰能接替他?
要是選不好人,之前的吏治整頓很可能半途而廢,馬文升的心血也會付諸東流。
“馬尚書,”
朱厚照放緩了語氣,試圖挽留。
“朕知道你身子不好,也知道你辛苦。可吏部離不開你,大明的吏治也離不開你啊!你要是覺得累,朕讓吏部左侍郎幫你分擔一半的公務,再給你派兩個得力的屬官,專門幫你整理卷宗、核對名單,你不用事事親力親為。你是三朝老臣,經驗豐富,熟悉吏治的方方面面,換了別人,朕實在不放心啊!”
“陛下的心意,臣明白,也感激陛下的信任與厚愛。”
馬文升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卻異常堅定。
“可臣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不是分擔公務就能撐住的。前幾日太醫院的院判親自來看過,跟臣說,要是再這么勞心勞力、熬夜操勞,怕是……怕是活不過今年冬天了。”
“臣不怕死,臣這輩子能為大明效力幾十年,能得到陛下的信任,已經很滿足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可臣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好好歇一歇,回家里陪陪年邁的老妻,看看膝下的子孫,安安穩穩地度過最后的時光。也不想因為自己的病體,耽誤了陛下的大事,耽誤了大明的前程。”
這話一出,朱厚照再也說不出挽留的話。
他看著馬文升蒼老的面容,想起這兩個月來老尚書的兢兢業業。
為了查地方官的貪腐案,他親自去順天府的卷宗庫,蹲在庫房里翻了三天三夜,手上都沾了墨漬。
為了制定新的官員考核制度,他連著半個月住在吏部衙門,案上的燭火夜夜亮到天明。
為了核實官員的政績,他還親自召見地方官,仔細詢問地方的民生疾苦。
這樣一位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忠臣,他怎能強留?
“罷了,”
朱厚照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惋惜。
“既然你心意已決,朕不攔你。只是你為大明操勞了一輩子,嘔心瀝血,朕不能讓你就這么寒心離去。按大明老臣退休的最高規格,朕賞你良田百畝,就在京城近郊,方便你養老;再賞綢緞百匹、白銀千兩,補貼家用;你的月俸照發,直到百年之后。你的兒子要是愿意入仕,朕也會酌情安排,讓他在京中任職,不用去地方奔波,不讓你操心身后事。”
馬文升萬萬沒想到朱厚照會給如此豐厚的賞賜。
猛地站起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受陛下如此厚恩!臣……臣只是盡了臣子的本分,卻得到陛下這般體恤,臣……臣謝陛下隆恩!謝陛下!”
他一邊說,一邊重重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朱厚照連忙上前扶起他,遞給他一塊干凈的帕子。
“你是大明的功臣,這些都是你應得的。以后在京城里安心養老,要是有什么需要,不管是家里的事,還是子孫的事,隨時讓人進宮跟朕說,朕一定幫你解決。”
“臣謝陛下!臣……臣再也不能為陛下分憂,再也不能為大明效力了,臣有罪啊!”
馬文升擦著眼淚,聲音哽咽,老態龍鐘的模樣讓人心酸。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安慰道。
“你已經為大明做了夠多的了,剩下的事,交給朕和其他大臣就好。你放心,朕一定會把吏部管好,會把你整頓吏治的心血延續下去,絕不會讓你多年的努力白費。”
馬文升又對著朱厚照躬身行了一禮,才慢慢整理好官袍。
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辭官奏折,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這是臣的辭官奏折,還請陛下御批。”
朱厚照接過奏折。
只見上面的字跡工整有力,卻隱隱帶著幾分顫抖,顯然是馬文升強撐著精神寫的。
他拿起案上的朱筆,在奏折上鄭重地寫下“準奏”二字,又蓋上天子玉璽,遞還給馬文升。
“你拿著這個,去吏部交接公務吧。交接完了,就趕緊回家歇著,別再操心任何公務了。”
“臣遵旨!”
馬文升接過奏折,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像是捧著稀世珍寶。
他又對著朱厚照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沙啞地說。
“陛下保重龍體,臣……臣告退了。”
朱厚照點點頭,目送著馬文升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暖閣。
老尚書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落寞,脊背佝僂著,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再也沒有了往日執掌吏部時的威嚴與挺拔。
直到馬文升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暖閣門口。
朱厚照才收回目光,緩緩走回錦凳旁坐下,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
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案幾上堆積如山的奏折,還在無聲地訴說著朝堂的繁雜。
其中一疊厚厚的卷宗,是吏部剛送來的官員考核名單,上面還留著馬文升用紅筆做的密密麻麻的標記,有的畫圈,有的打勾,有的寫著“可重用”“需核查”的字樣。
朱厚照拿起那疊名單。
指尖輕輕劃過上面的字跡,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馬文升走了,吏部尚書的位置就這么空了,誰能接替這個至關重要的位置呢?
他的腦子里飛快地閃過一個個官員的名字。
內閣首輔李東陽?
李東陽學識淵博、處事穩重,是難得的賢臣,可他身為首輔,要統籌整個朝堂的大事,早已分身乏術,根本抽不出精力掌管吏部。
刑部尚書韓邦?
韓邦執法嚴明、剛正不阿,查案斷案的本事一流,可吏部需要的是懂吏治、善用人、能統籌全局的人,韓邦的專長在刑獄,未必適合吏部尚書的位置。
都察院左都御史屠滽?
屠滽清廉正直、敢于直言進諫,彈劾貪官污吏從不手軟,可讓他管官員的任免和考核,似乎也不太合適,他的性格太過剛直,缺乏統籌協調的圓滑。
還有吏部左侍郎?
雖然熟悉吏部的公務,可資歷尚淺,威望不足,未必能鎮得住那些老油條官員,也未必能推行后續的吏治整頓。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名單。
手指輕輕敲著案幾,“篤、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
他的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官員的名字,卻始終沒找到一個既忠誠可靠、又有能力、還適合吏部尚書位置的人選。
吏部掌管著大明的官員體系,是吏治的根基。
要是選不好吏部尚書,之前的吏治整頓就會半途而廢,貪官污吏很可能卷土重來,馬文升一輩子的心血也會付諸東流。
更重要的是,吏部尚書的人選,直接關系到他后續新政的推進,要是選了個守舊派,新政很可能被處處阻攔。
“吏部尚書……到底誰來干啊?”
朱厚照喃喃自語,目光落在窗外的宮墻上,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個位置太重要了,必須選一個既忠誠于自己、又有能力、還支持新政的人。
可這樣的人,到底在哪里呢?
暖閣里的寂靜越來越濃,朱厚照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