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艙里的空氣很冷。
王大海從潛水器里爬出來時,那股寒意透過作戰服滲進骨頭里。不是溫度上的冷——飛船的溫控系統已經把貨艙加熱到舒適的二十度——是記憶里的冷。零下179度的甲烷湖,暗紅色的光芒,那些灰白色的造物伸出的手,都還粘在皮膚上,甩不掉。
他站在潛水器旁邊,手扶著艙壁,大口喘氣。頭盔已經摘掉,汗水浸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頭皮發涼。碎片的深藍色光芒從他緊握的右手指縫間漏出,在貨艙冷白色的燈光下投下晃動的影子。
蘇然從潛水器里出來時,腿軟了一下。她扶住艙門框,穩住身體,然后慢慢走出來。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眼睛下面有兩道明顯的青黑。她看向王大海,目光在他手里的碎片上停了兩秒,然后移開。
“G-18...”她開口,又停住了。
王大海點點頭。他沒說話,不知道該說什么。
雷振最后一個出來。教官的作戰服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從肩膀斜著劃過胸口,外層裝甲被撕裂,露出下面的內襯。如果抓痕再深幾厘米,就會刺穿壓力層,他會在零下179度的甲烷湖里瞬間死亡。
“G-18完成了它的任務。”雷振的聲音很平靜,一邊走一邊摘掉頭盔,“記錄任務數據時,注明它掩護撤離,啟動自毀程序,清除敵方單位十七個。”
十七個。
那些灰白色的造物,十七個在G-18的自毀中消失了。但還有多少逃出來了?那些從破碎的容器里爬出來的,那些穿過裂縫沖進湖底的,那些在黑暗中四散游弋的...
沒人知道。
貨艙門滑開,周明哲走進來。技術官手里拿著平板電腦,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王大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飛船狀態檢查完成。”周明哲說,“外殼有幾處輕微損傷,都在可接受范圍。推進器正常,生命維持系統正常,武器系統正常。躍遷引擎預熱中,二十分鐘后可啟動。”
他頓了頓。“收到方舟通訊。趙指揮官詢問任務狀態。”
雷振走到艙壁邊的通訊面板前,按下按鈕。“深淵行者號報告任務狀態:第四塊碎片已成功激活并回收。人員:王大海、蘇然、周明哲、雷振,全部存活。守衛者單位:G-18自毀,G-17、G-19、G-20中度損傷,需大修。任務過程中遭遇‘搖籃’文明實驗產物蘇醒和攻擊,部分單位逃脫。請求返航后立即召開緊急會議。”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趙啟明的聲音,有些沙啞:“收到。歡迎回家。緊急會議已安排。返航小心。”
通訊切斷。
貨艙里安靜下來。只有設備運轉的低沉嗡鳴,和四個人不均勻的呼吸聲。
“去醫療艙。”雷振說,“檢查身體狀況。特別是王大海——你直接接觸碎片的時間最長,需要全面掃描。”
王大海點點頭,但他沒有立刻動。他看著手里的碎片,深藍色的表面星光流轉,內部那些細小的、蠕動的幻象已經消失了——或者只是隱藏得更深了。
“它在看我。”他忽然說。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什么意思?”蘇然問。
王大海搖頭。“不知道。就是...感覺。每次激活碎片后,它都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別的什么。它在...記錄我。”
雷振走過來,盯著那塊碎片看了幾秒。“可能它確實在記錄。你每次激活碎片,都會和它建立更深層的連接。也許到了第七塊的時候,它會認識你。”
王大海把碎片收進胸甲內側的儲存格里。那里貼著秀蘭的護身符,木牌的邊緣硌著碎片的金屬表面,一種奇異的觸感。
“走吧。”他說。
醫療艙在飛船的前部,是個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間。一張檢查床,幾臺儀器,一個藥品柜。林薇不在,但設備可以通過遠程操控,數據會實時傳回方舟。
王大海躺在檢查床上。周明哲幫他連接上各種監測設備——貼片貼在太陽穴、胸口、手腕,冰冷的觸感。蘇然靠在門口,雷振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
“開始全面掃描。”周明哲操作控制臺,“神經活動監測...能量水平檢測...器官功能檢查...每一項都要過。”
掃描持續了三十分鐘。期間王大海閉上眼睛,試圖放松,但腦子里全是那些畫面:灰白色的手從裂縫中垂下,容器里的造物轉過沒有五官的臉,G-18最后的藍色光芒...
數據傳回方舟時,林薇的影像出現在屏幕上。她看起來沒睡好,眼睛紅腫,但聲音很穩。
“初步結果出來了。”她調出一張腦部掃描圖,“神經活動異常活躍,特別是負責感知和記憶的區域。‘火種’頻率再次提升——比木衛二任務后高4.2%,比火星任務后高7.1%。能量水平...68%,偏低,但考慮到任務的強度,可以接受。”
她放大了掃描圖上的一個細節。“但這里有個異常。第三腦室附近,出現了一個微小的能量漩渦。不是‘火種’本身,是某種...附著物。”
王大海睜開眼睛。“附著物?”
“像是碎片的能量在你的神經系統中留下的‘印記’。”林薇皺眉,“之前兩次任務后也有類似的殘留,但都很淡,幾天后就消失了。這次的殘留...能量特征很強,和碎片的共鳴頻率完全一致。而且沒有消退的跡象。”
雷振問:“有危害嗎?”
“不確定。”林薇搖頭,“理論上,如果它不擴大、不干擾正常神經功能,可以共存。但我們需要密切監測。如果它繼續增長,可能會影響認知能力,甚至...改變人格。”
改變人格。
這個詞在狹小的醫療艙里回蕩。
王大海坐起來,看著屏幕上的那個小點。深藍色的,在他的大腦深處,靜靜懸浮。第四塊碎片留下的禮物。
“我能感覺到它。”他說,“不難受,就是...存在。像多了一個器官。”
林薇沉默了幾秒。“繼續觀察。回方舟后,我們做更詳細的檢查。現在,你需要休息。所有人都是。”
影像消失。
返航的旅程持續了六十四小時。
比去的時候多了兩個小時——飛船需要繞開一片不穩定的空間區域,那是土星和土衛六之間潮汐力造成的“亂流區”,躍遷通過會有風險。
王大海大部分時間在睡覺。不是正常的睡眠,是那種極度疲憊后的昏沉。睡一會兒,醒一會兒,夢里全是那些灰白色的手和發光的孔洞。醒過來時,盯著低矮的天花板,聽著引擎的嗡鳴,等著困意再次襲來。
蘇然很少離開駕駛艙。她坐在副駕駛座上,盯著窗外土星的方向,一盯就是幾個小時。周明哲偶爾和她說話,她簡短地回答幾個字,然后又陷入沉默。
雷振在貨艙里,和那三臺受損的守衛者待在一起。他用平板記錄著它們的損傷情況,偶爾手動調整一些部件。G-17的藍色光環在昏暗的貨艙里緩慢閃爍,像在和教官無聲地交流。
第六十二小時,王大海醒來時,發現蘇然站在他的鋪位旁邊。
“醒了?”她的聲音很輕。
“嗯。”
“能聊聊嗎?”
王大海坐起來,挪了挪位置。蘇然在鋪位邊緣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幾十厘米的距離。
“那個最大的容器,”蘇然開口,眼睛盯著地板,“里面那個東西...你看到了嗎?”
王大海點頭。“看到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王大海說,“信息流里沒有提。只說‘禁忌之果已逃離’,沒說是什么。”
蘇然沉默了很久。“李維說的‘種子’...如果那些發光生物是種子,那那個東西就是...果實?”
“可能。”
“如果它逃出來了,”蘇然抬起頭,看著王大海,“它會去哪?”
王大海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但那些造物從破碎的容器里爬出來時,它們的“眼睛”——那些發光的孔洞——全都對準了他。不是蘇然,不是雷振,不是守衛者。是他。
它們想要他。
或者說,想要他手里的碎片。
“它們在追蹤碎片。”他說,“或者追蹤‘錨點’。無論是哪個,我們都會再見到它們。”
蘇然點頭。“我也這么想。”
她站起來,走到舷窗前。窗外,星空已經開始扭曲——他們正在接近躍遷點。
“下次任務,”她說,“小行星帶。第五塊碎片。”
王大海也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小行星帶。火星和木星之間的碎石區,億萬顆大小不一的巖石在軌道上飛馳。那里沒有大氣,沒有水,沒有生命——至少沒有已知的生命。但‘搖籃’文明在那里留下了一座遺跡,里面有一塊碎片。
“守衛者只剩三臺。”王大海說,“G-18沒了。另外三臺需要大修。”
“方舟會補充。”蘇然說,“但時間可能不夠。三十四天,找三塊碎片,還要修復裝備,訓練...時間在跑。”
時間在跑。
王大海看著窗外。遠處的星光開始拉長,變成細線。躍遷要開始了。
“我們會趕上的。”他說。
蘇然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層的、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你相信‘搖籃’文明嗎?”她忽然問。
王大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相信他們留下的信息,相信他們的警告,相信回響之核能拯救我們。”蘇然說,“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個已經消失的文明,留下了拯救后來者的方法。他們圖什么?”
王大海沒想過這個問題。‘搖籃’文明為什么要幫他們?
“也許,”他慢慢說,“他們不只是幫我們。他們也是在幫自己。”
蘇然皺眉。“幫自己?他們已經消失了。”
“他們的造物還在。”王大海說,“守護者,遺跡,碎片...還有那些實驗的產物。如果侵蝕真的吞噬一切,這些東西也會消失。也許他們不想那樣。”
蘇然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他們有感情?”
“不知道。”王大海說,“但我在碎片里感受到了東西。不是數據,是情緒。木衛二那塊碎片,有悲傷。土衛六這塊,有恐懼。他們害怕自己創造的東西。”
恐懼。
蘇然咀嚼著這個詞。“禁忌之果...他們害怕自己創造的果實。”
窗外,躍遷開始了。星光被拉成無盡的線,空間在扭曲。兩人扶著窗框,感受那種熟悉的、被揉捏的感覺。
十秒后,扭曲停止。
窗外,星空恢復了正常。但太陽變大了,木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小的光點——那是小行星帶,太陽系最擁擠的區域,億萬塊巖石在軌道上靜靜飛馳。
“到了。”周明哲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已抵達小行星帶邊緣。距離目標遺跡...約一千二百萬公里。預計航行時間:八十七小時。”
八十七小時。
三天半。
然后,第五塊碎片。
王大海轉身離開舷窗,走向自己的鋪位。
還有時間休息。
還有時間想。
還有三十四天。
還有三塊碎片。
還有希望。
小行星帶沒有“景色”可言。
它不像土星那樣有恢弘的光環,也不像木衛二那樣有神秘的光芒。它只是一片黑暗的背景上,密密麻麻地散布著無數灰白色的光點——那些是大小不一的巖石,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有的像拳頭,有的像山巒,有的像一座小城市。它們以每秒幾十公里的速度在軌道上飛馳,彼此之間隔著難以想象的距離,但因為數量太多,看起來就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巖石暴雨。
王大海站在觀察窗前,盯著那些光點看了很久。
“深淵行者”號已經進入小行星帶三天了。飛船的航行模式從巡航變成了“蛙跳”——每次躍遷一小段距離,然后停下來掃描周圍的環境,確認安全后再進行下一次躍遷。小行星帶的巖石雖然稀疏,但高速飛行的碎片足以摧毀任何沒有防備的飛船。即使是最先進的防護盾,也經不起一塊時速五萬公里的巨石撞擊。
周明哲大部分時間都在駕駛艙里,盯著各種傳感器屏幕,手指在控制臺上快速滑動,計算著每一條可能的航線。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說話時聲音沙啞,但操作依然精準。
“距離目標坐標還有四百萬公里。”他頭也不回地說,“按現在的速度,還需要三十八小時。但前方有一片密集區,巖石密度是周圍的三倍。得繞行。”
“繞行增加多久?”雷振問。
“六到八小時。”
雷振皺眉,但沒有猶豫。“繞。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