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畔,遠離喧囂。
柳堤之上,萬條垂下綠絲絳,隨著湖面吹來的微風,如煙似霧地輕輕搖曳。
偶有早蟬在枝頭發出幾聲短促的初鳴,更襯得此處靜謐悠遠。
一道清麗絕俗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那株老柳樹下。
她今日這一身緋色的騎裝,被風勾勒出玲瓏有致的線條。
原本如云的烏發僅用一根紅繩高高束起,少了平日里大家閨秀的溫婉端莊,卻多了一股子平日里難得一見的英氣與利落。
她背對著來路,目光投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那一雙剪水秋瞳中,似有萬千思緒在流轉,卻又被那份與生俱來的清冷所掩蓋。
朱橚的腳步,在距離她十步遠的地方頓住。
他望著那個背影,喉結無意識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把馬韁隨手往那柳樹枝杈上一掛,深吸了一口氣,三步并作兩步走了過去。
腳步聲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徐妙云身子微微一顫,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瞬,她眼底原本凝結的清冷如冰雪消融,化作了漫天漫地的柔色與眷戀。
那是獨屬于他的春水,只為他一人而流淌。
朱橚在她面前站定。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去觸碰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龐,可手伸到半空,看著指尖上那因連日操練而磨出的老繭,又有些局促地停住了。
怕那粗糙,磨壞了這幅絕美的畫。
“這個……”
“那個……”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只有風吹柳葉的沙沙聲,在兩人之間流淌。
徐妙云微微垂眸,抬手從鬢邊理過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平這一刻的尷尬。
她再次抬起眼,目光細細地描摹著眼前這個不過七日未見,卻仿佛脫胎換骨的男子。
他壯了些,也黑了些。
少了幾分往日的憊懶與浮夸,眉宇間多了幾分軍旅中打磨出的堅毅與風霜。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朱橚,卻也是讓她心動得厲害的朱橚。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
“殿下……”
徐妙云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發緊。
這個平日里指點江山的翰苑名姝,此刻在心上人面前,竟顯得有些像個初涉情關的小女兒般局促。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繡著翠竹的荷包,遞了過去:
“這是……常姐姐教我炒制的蠶豆。”
“聽常姐姐說,以前開平王出征時,每逢思考作戰,便愛嚼這個,說是能讓人心靜。我試著做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朱橚接過荷包,入手微沉。
他打開口子看了一眼,只見那些蠶豆雖然顆粒飽滿,但不少豆皮上都帶著明顯的焦黑,顯然是火候沒掌握好。
徐妙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耳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
“第一次炒,火候總是掌不好,那一鍋大多都毀了,這是我挑了許久才挑出來的……味道怕是有些苦。若是不合口,下一次……下一次我定能做好。”
“誰說不合口了?”
朱橚捻起一顆有些焦糊的蠶豆,直接扔進嘴里,“嘎嘣”一聲嚼得脆響。
“誰說這東西苦了?只要是媳婦親手炒的,那便是炭灰我也是喜歡的。這味正,正好給我在路上解悶。”
“你……你貧嘴。”
徐妙云被他這句直白的話臊得臉頰微燙,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波流轉間,卻哪有半分怒意,分明是歡喜到了心坎里。
待那羞意稍退,她從另一側的袖中,取出一本稍顯陳舊的書冊,鄭重地遞了過去。
“殿下,還有這個。”
“嗯?”朱橚接過。
“此次北上,殿下面對的不僅僅是兵兇戰危,漠北苦寒,晝夜冷暖無常,天候有時比敵人的彎刀還要兇險。”
徐妙云將書冊放入他手中,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的掌心。
她指著那書冊,語氣認真:
“這是一本《北地風物志》,是我從府庫最底下的舊檔里翻出來的。前朝商隊留下的筆墨,里面不僅記載了塞外二十四節氣的風向變化,還有許多老牧民尋找水源的偏方……我知道殿下聰明,汪先生的那張圖也足夠精細,但……多備一份,總是好的。”
朱橚翻開書頁。
只一眼,便看見那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注的小楷。
字跡工整娟秀,卻在某些筆畫的末端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
顯然,這幾日她也沒睡好。
定是在那昏黃的孤燈下,熬紅了眼,一點一點地替他查漏補缺,替他把那未知的兇險一筆一筆地抹平。
朱橚合上書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朱橚輕嘆一聲,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古人誠不欺我。只是不知道這風物志里寫沒寫……若是行軍途中,夜深人靜,我若想你想得睡不著,該用什么偏方來治?”
徐妙云聞言,那長長的睫毛猛地一顫,臉頰滾燙如染了最艷的胭脂。
她嗔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羞似惱,卻又帶著無限的風情:
“殿下又在胡言亂語了,軍中肅穆,此去乃是國戰,豈可……豈可這般兒女情長。”
嘴上說著斥責的話,可那雙剪水秋瞳卻并未從他身上移開分毫。
她的手指輕輕探入袖中,捏住了一截早已準備好的柳枝。
那柳枝并非隨意折取,而是用彩色的絲線細細纏繞了根部,打了一個精巧的同心結,裝扮得像是一件極其珍貴的禮物。
“妙云,此去寸暌……”朱橚剛想說點什么來緩解這份離愁別緒。
徐妙云卻抬起手。
那一截如荑素指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點在了他的唇邊,將他未出口的話音堵了回去。
她將那枝柳條遞到朱橚面前,輕聲吟道: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朱橚一怔。
這是《詩經·采薇》中的名句,那是寫給征夫的,道盡了離別的哀傷。
他并未接過柳枝,而是伸手握住了那根點在唇邊、正欲收回的手指,將其緊緊包裹在自已寬大溫熱的掌心里。
目光深邃而溫柔,自然而然地接出了下半句的意境: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妙云,你是在擔心……我回來時,已是大雪紛飛苦寒時?還是擔心那漫漫歸途,風雪阻人?”
徐妙云搖了搖頭,顧盼生輝間,似有萬千情絲在其中纏繞。
“古人折柳贈別,寓意為‘留’。殿下此去漠北,關山萬里,妾身恨不能如花木蘭般披甲相隨,護殿下周全。這金陵城的柳,最是綿長,妾身折一枝給殿下帶上,見柳如見故鄉,亦……如見妾身。”
她微微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這柳枝在妾心里,并非是要絆住殿下的腳步。”
“柳樹性韌,隨遇而安,插土即活。只要有一線生機,它便能扎根生長,傲視風沙。”
“妾身折柳相送,是盼著殿下能如這柳枝一般。身段要軟,心志要韌,遇強則避,遇險則安。”
“不要去逞強爭什么頭功,更不要去學那霍去病不管不顧地奔襲。殿下要像這柳條一般,哪怕是在那風雪漫天的絕境里,也能彎得下腰,尋得那一線生機,平平安安地……活著回來。”
“功名利祿,妾身不求。只望殿下記得,這玄武湖畔,有人在等。”
朱橚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抹在手中晃動的翠綠,又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滿眼擔憂、卻硬是用典故來寬慰他不必逞強、只需保命的女子。
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蕩。
這世間女子送郎君出征,多是哭哭啼啼,那是弱者的依附;
或是盼著封侯拜相,那是強者的期許。
唯有她。
懂他的“慫”,懂他的“懶”,更懂他在亂世中只想求存、只想守護那一點溫存的通透。
她不要他做英雄,只要他做那株能活下來的柳。
“妙云……”
朱橚深吸了一口氣。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攬住了那纖細的腰肢,將她用力帶入懷中。
兩具身體緊緊貼合,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彼此劇烈跳動的心跳。
“你放心。”
他在她耳邊低語,熱氣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為了能回來接著喝你熬的粥……就算是閻王爺親自來收人,我也得把他的生死簿給撕了,爬也得爬回來見你。”
徐妙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身子一僵,隨即又軟了下來。
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口,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眼眶有些發熱。
“油嘴滑舌……”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里卻滿是甜蜜,“閻王爺哪里敢收你這禍害。”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相擁著。
柳條依依,湖水微瀾,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
徐妙云忽然抬起頭,那雙眸子里像是蓄滿了春水,又像是藏著最決絕的誓言。
她看著朱橚,聲音極輕,卻極重:
“殿下,妾有一言,望君記之。”
“你說。”
“君若不歸……這金陵城的春花秋月,妾便再也不想看了。”
這一句,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朱橚的心上。
不看景。
那便是心死。
那是這世間最含蓄、卻也最慘烈的殉情告白。
朱橚看著近在咫尺的佳人。
看著她眼底微微泛紅的水光,看著那眼底深處藏著的決絕。
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漲。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平日里總是那般吊兒郎當,才會讓她此刻如此不安,逼得她說出這般重的話來。
朱橚收緊了手臂,將她勒得更緊了一些,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已的骨血里。
“妙云,我發誓。”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一定會活著回來,不僅是為了我自已,更是為了讓你每一年,都能陪我看這金陵城的春花秋月,還要看那兒孫滿堂。”
“嗯……我信你。”
徐妙云輕輕應了一聲,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旖旎。
周遭的蟬鳴聲似乎都遠去了。
朱橚低下頭,看著懷中人那如玉般泛著紅暈的耳垂,還有那微微張合、如同櫻桃般誘人的丹唇。
徐妙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有些慌亂地抬起頭。
卻正好撞進了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里。
那一雙剪水秋瞳里,此刻倒映著的全是他的影子,還有那毫不掩飾的欲望與深情。
“殿……殿下……”她聲音微顫。
朱橚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鎖住她,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共鳴而出:
“妙云,我想你。”
“我想……親你。”
徐妙云的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知道,她應該拒絕。
這里是軍營外圍,雖然僻靜,卻也難保不會有人經過。
這于禮不合,這太大膽了。
但是……
但是她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滿是愛意的眼睛。
她舍不得。
就要分別了,天知道這一別,究竟要熬過多少個日日夜夜。
再相見時,是否真的已是雨雪霏霏。
念及至此,那一向矜持的防線,在那份濃烈的愛意面前,潰不成軍。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在狂風中掙扎的蝴蝶。
最終。
那蝴蝶收攏了翅膀。
她輕輕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微微仰起了頭。
朱橚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不再猶豫。
緩緩低下頭。
在柳蔭的遮蔽下,在晨光的見證下。
緩緩吻上了那兩瓣日思夜想的含露朱櫻。
唇瓣相觸的那一瞬間。
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帶著清晨露水般的清涼,又帶著讓人沉溺的溫度。
那是獨屬于他們的,誓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