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京的夜,靜謐而深邃。
客棧二樓,李長青臨窗而立,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
月光如水,灑在那些起伏的山巒上,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山的那邊,是大墟。
他長大的地方,也是殘老村所在的方向。
秦牧躺在床上,鼾聲如雷。
白天的事,讓他消耗不小。
開皇大帝那一指,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了太多東西,需要時間去消化。
李長青卻沒有睡意。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穿透群山,落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
大墟。
那片被世人遺忘的荒蕪之地,魔物橫行,生靈罕至。
他和秦牧在那里長大,在那里學會握劍、揮拳,在那里遇見九老,在那里度過最艱難也最溫暖的童年。
他一直以為,大墟就是大墟。
一片被神明遺棄、被眾生遺忘的土地。
直到今日,開皇大帝那一劍,以及那句“第四紀的開皇神國”,讓他隱約觸摸到了什么。
“第四紀……開皇神國……”
他喃喃自語,眼中白金劍光微微閃動。
“神橋斷裂之后……只留下了一些開皇遺民……”
身后,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李長青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前輩也沒睡?”
來人是清虛真人。他走到窗邊,與李長青并肩而立,望向那片月光下的群山。
“睡不著。”清虛真人輕聲道,“想起一些舊事。”
李長青沉默片刻,忽然問:“大墟,真的是開皇神國?”
清虛真人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也不是。”
“請前輩明示。”
清虛真人望向遠處,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第四紀,開皇神國鼎盛之時,占據了如今大墟、延康、西域、北漠的大片土地。那時的開皇神國,繁華至極,修士如云,強者如雨,開皇大帝更是威震八荒,連天庭都要忌憚三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
“但后來,神橋斷了。”
“神橋?”
“神橋是連接開皇神國與天庭的通道,也是維持神國氣運的根基。”
清虛真人緩緩道,“傳說,開皇大帝功高震主,引起天庭忌憚。天帝暗中出手,斬斷神橋,神國氣運一落千丈。隨后,天庭派遣神魔大軍下界,攻入開皇神國。”
“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山河破碎。開皇大帝雖拼死抵抗,終究寡不敵眾,隕落于亂軍之中。神國覆滅,無數傳承斷絕,無數生靈涂炭。”
李長青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神國覆滅后,這片土地發生了什么,無人知曉。”
清虛真人繼續道,“有人說,天庭降下詛咒,讓這片土地化為死地;有人說,開皇大帝臨死前布下禁制,將神國核心封印;還有人說,那些幸存的開皇遺民,逃入了大墟深處,一代代繁衍下去,最終成了如今大墟的那些原住民。”
“開皇遺民……”李長青喃喃重復。
“對。”清虛真人看向他,“你們殘老村的九老,說不定,就是開皇遺民的后裔。而你和秦牧這兩個被撿來的娃,或許……也流著開皇神國的血脈。”
李長青瞳孔微縮。
這個可能性,他從未想過。
但仔細回想,殘老村九老,每一個都身懷絕技,每一個都來歷神秘。
屠夫的刀法,啞巴的鍛造術,馬爺的酒,聾子的聽風之術,瘸子的步法,
瞎子的布局之道,司婆婆的觀人之術,藥師的醫術,村長的一切。
那些技藝,遠非普通村民所能擁有。
若他們真是開皇遺民的后裔,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這些事,村長他們從未提起。”
李長青輕聲道。
“因為不能說。”
清虛真人嘆息,“天庭耳目眾多,若讓人知道大墟深處還有開皇遺民存在,必定會引來滅頂之災。所以他們只能隱姓埋名,世代守在那片荒蕪之地,等待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
清虛真人看向他,目光深邃。
“等待一個,能繼承開皇大帝遺志,重現神國榮光的人。”
李長青沉默。
許久,他輕聲問:“前輩覺得,那個人是我?”
清虛真人搖頭。
“不是我覺不覺得。”他說,“是開皇大帝的劍,選擇了你。”
李長青低頭,看向腰間那柄開皇劍。
劍身古樸,沒有任何裝飾,卻隱隱散發著一股浩大無邊的劍意。
那是開皇大帝的劍意,也是開皇神國的氣運所系。
它選擇了自己。
在今日之前,他與開皇神國,毫無瓜葛。
但今日之后,他的命運,或許已經與這片土地,與那段歷史,緊緊連在了一起。
“多謝前輩告知。”李長青躬身行禮。
清虛真人擺擺手,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步,回頭道:“李教主,老道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前輩請說。”
清虛真人看著他,目光復雜。
“開皇神國的遺民,如今還活在大墟深處的,不止殘老村那九位。他們一代代繁衍,一代代等待,等了數千年,終于等來了你。”
“不要讓他們的等待,白費。”
說完,他推門離去。
李長青獨自立于窗前,久久不動。
月光下,遠處的群山,仿佛化作了一道道沉默的身影,在黑暗中靜靜佇立,守望了數千年。
那是開皇遺民。
那是他的……族人。
翌日清晨。
秦牧一覺醒來,發現李長青還在窗前站著,嚇了一跳。
“長青?你一夜沒睡?”
李長青轉身,看向他。
“秦牧,有件事,要告訴你。”
秦牧見他神色鄭重,也不由嚴肅起來:“什么事?”
李長青將昨夜清虛真人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秦牧聽完,愣了半天。
“所以……咱們可能是開皇神國的后人?殘老村那些老家伙,都是開皇遺民?”
“可能。”
秦牧撓頭,撓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李長青看著他:“你不覺得……沉重?”
秦牧反問:“沉重什么?”
李長青一怔。
秦牧走到窗邊,和他并肩而立,望向大墟的方向。
“長青,我問你,不管咱們是不是什么開皇后人,殘老村那些老家伙,是不是咱們的爺爺、婆婆?”
“是。”
“他們這些年,對咱們好不好?”
“好。”
“那不就結了。”
秦牧攤手,“他們是不是開皇遺民,有什么關系?他們就是他們,咱們就是咱們。咱們現在厲害了,能保護他們了,那就保護。”
“他們要是想重建什么神國,那咱們就幫忙。不想,那就算了。”
他拍了拍李長青的肩膀。
“別想太多。你那個劍心,想太多容易銹住。”
李長青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真實。
“你說得對。”他說,“是我想多了。”
秦牧咧嘴:“那是,我腦子雖然不如你好使,但這種事兒,我看得比你透。”
李長青失笑,搖了搖頭。
兩人并肩立于窗前,望向那片月光下的群山。
那里,有他們的家。
那里,有他們的親人。
那里,有等待了數千年的開皇遺民。
“長青。”秦牧忽然道。
“嗯?”
“咱們什么時候回去看看?”
李長青想了想。
“等這里的事了結,就回去。”
“好。”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遠方。
晨光漸起,驅散了夜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三日后,大墟深處,殘老村。
村長劍氣凝型,站在村口,渾濁的雙眼望向遠方。
身后,屠夫、啞巴、馬爺、聾子、瘸子、瞎子、司婆婆、藥師,九老齊聚。
“他們知道了。”村長輕聲道。
屠夫咧嘴一笑:“早晚的事。”
啞巴比劃了幾下:那小子沒被嚇著吧?
藥師笑道:“秦牧那娃,心大,不會。長青那娃,可能會多想,但有秦牧在旁邊,沒事。”
馬爺灌了口酒:“該告訴他們了。”
村長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等他們回來,就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咱們是誰,咱們等的是什么。”
殘老村九老不再說話,只是靜靜望向村外那條蜿蜒的小路。
路的盡頭,是兩兄弟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但風中,多了一份等待了數千年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