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撫過“金樓子者,古今見聞,治忽貞邪,湘東王繹自述其志也”幾個字,喉頭劇烈滾動。
突然,他將包袱塞回王府總管懷里:
“備車!備最大的輜重車!把我書閣中的所有藏書,都給我搬出來!”
說完,他徑直穿過前廳,直奔后院藏書閣。
一直跟在身后的長史慌忙追上:
“殿下!且先換衣療傷吧,竇泰大軍將至,當速議退守白帝城之策才是啊!”
蕭繹充耳不聞,推開藏書閣木門。門軸轉動的吱呀聲中,一股陳年紙墨氣息撲面而來。
閣內,整面墻的書架直抵屋頂,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從地板到梁椽,無一空隙。
竹簡、絹卷、紙冊,分門別類,整齊碼放,粗略望去,不下十萬卷。書架上貼著蕭繹親筆書寫的標簽:“漢書”、“六韜”、“楚辭章句”、“佛經要義”……從經史子集到兵法農書,從佛道典籍到天文歷算,無所不包。
蕭繹喃喃自語:“我的書……我的書還在……”
長史急得幾乎落淚:
“殿下!竇泰前鋒距江陵僅三十里!我們當務之急是整軍撤退!這些藏書……便是留在這里,也無甚干礙啊!”
蕭繹正站在書架前,手指懸在一卷《毛詩注疏》的錦緞書衣上,聞聲,手猛地頓在半空。
然后,他緩緩轉身。
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釘在長史李延之身上:
“你,再說一遍。”
李延之渾身一顫,硬著頭皮:
“臣……臣是說,竇泰鐵騎轉瞬即至,當以保全殿下安危、護衛有生兵力為第一要務!這些書……端的是沉重異常,搬運艱難,勢必拖累全軍行程!且……且那夏主高歡,也并非全然不通文墨的蠻主,滎陽鄭氏等北地高門亦好藏書,或許……或許不會損毀……”
“住口!”
蕭繹兩步跨到李延之面前,左手揪住對方的衣領,幾乎將瘦弱的長史整個人提離地面。他的臉湊到對方面前:
“無甚干礙?你知道你在說什么混賬話?!”
他手腕發力,將李延之摜向最近的書架。李延之的后背撞在堅硬木架上,悶哼一聲,幾卷放在邊緣的竹簡“嘩啦”掉落在地。
蕭繹看也不看地上的竹簡:
“你知道本王為了這些書,耗費了多少心血?多少金銀么?”
他猛地指向身后:
“建康宮城的蘭臺秘閣,江左百年的世家珍藏,還有本王遣人遍訪天下、重金求購的孤本逸篇!它們堆在這里,不是一堆死竹、廢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是自古先賢的心血累積!是堯舜禹湯傳給后世的治世箴言!是孔孟老莊辯論天道的智慧高論!是司馬遷忍辱負重寫下的青史鐵筆!是班固、班昭兄妹續接的漢家正朔!”
他松開李延之,踉蹌后退一步,環視著這座他經營了半生的書閣。
“李延之,你看清楚了。”蕭繹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滿閣的二十萬卷,非我蕭氏一姓之私產。它們是天下文華所在,是兆民智慧所系,是我華夏文明,掙扎了數百年,從永嘉之亂的血火里,從五胡的鐵蹄下,一點點傳承下來的火種!”
他轉過身,獨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絕望與暴怒:
“城池可以攻破,王朝可以更替,龍椅上的皇帝可以換人坐!但這文明薪火,絕不能在我們手里熄滅!典籍若損,文脈若斷——”他深吸一口氣:
“此罪之巨,非止亡國,那是……斷了天下的根!是百代子孫都要唾罵的千古罪孽!”
李延之癱坐在書堆旁,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可是殿下……夏主高歡,畢竟不同于匈奴劉淵、羯胡石勒,他一向重視漢統,連滎陽鄭氏嫡女亦……或許……或許會善待……”
“蠢貨!”
蕭繹厲聲打斷,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譏誚與悲涼的詭異神情:
“我蕭氏立國江南,靠的是什么?是比胡人更鋒利的刀,更堅硬的甲嗎?不是!我們靠的是衣冠禮儀,是詩書禮樂,是這滿屋子的經史子集!這才是我們區別于胡虜、立足天下的根本!”
他走到窗邊,猛地推開木窗:
“建康淪陷,我父皇……那個老僧,可以交出傳國玉璽。”蕭繹的聲音在風中顯得飄忽不定:
“我大梁玉璽?呵呵,一塊石頭而已,胡人搶去了,不過是個擺設。但他們搶不走,也學不會的,是刻在這些竹簡絹帛里的魂魄!是‘仁者愛人’,是‘民為貴’,是‘華夷之辨’!”
他猛地回頭,獨眼中迸出駭人的精光:
“江陵這二十萬卷,是南朝最后的文脈精華!是我畢生心血所系!若讓高歡得了去,他們會干什么?他們會篡改!會曲解!會用胡語胡亂注釋!然后告訴天下人——看,你們漢家圣賢的道理,原來與我們胡人的規矩是一樣的!你們的文化,是從我們這里學去的!”
蕭繹的聲音扭曲起來:
“到那時,北虜的元氏、慕容氏……便也成了華夏正朔!而我蕭梁,連史書上那寥寥幾筆,都要被胡兒的刀筆肆意涂抹,變得面目全非!我們這些人,會變成一群可笑的、阻礙天下一統的跳梁小丑!你明白嗎?!”
“哐啷”一聲,他拔出了腰間佩劍:
“所以,一頁也不能留!一簡也不能棄!統統帶走!寧可在路上顛簸散佚,寧可與本王一同葬身蜀道,也絕不能留給胡兒,成為他們妝點門面、混淆黑白的工具!”
蕭繹轉過身,緩緩走過一排排書架,手指再次拂過那些熟悉的書脊,動作輕柔。他的目光掠過《脈經》、《典錄》、《周禮》……掠過《汲冢竹書》、《管子》……掠過屈原的《離騷》、司馬相如的賦、王羲之的墨寶。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墻角一個不起眼的樟木箱上。那里,存放著他親自編撰、尚未完全定稿的《金樓子》手稿。
良久,蕭繹深深吸了一口氣:
“昔年永嘉之亂,衣冠南渡,王導袖中只藏一卷《論語》,便撐起了半壁江山的文脈!今日,我蕭繹縱然身死國滅,也要讓這二十萬卷,隨我入蜀!只要有一卷書能渡過夔門,文脈便不絕!文脈不絕,則華夏不滅!”
他手腕一振,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直指跪地的長史:
“李延之,你聽好。從現在起,你若再說一個‘棄’字,再說一句‘緩行’,本王手中這柄劍,便先斬了你,再斬所有怯戰畏縮之徒!”
不等李延之反應,他大步走向閣門:
“傳本王令!”
“全府所有奴仆、家丁、雜役,除重傷不能動的,即刻全部到藏書閣前集合!違令者,斬!
拆下所有府門、房門、馬車廂板!征用全城所有木材、箱籠、布袋!伐盡府中園林樹木!趕制裝書木箱!三個時辰內,我要看到足夠裝下二十萬卷書的容器!”
調集所有還能行動的車馬,不夠就去百姓家征用!卸掉一切不必要的輜重,軍械甲胄可精簡,糧草可減半,但這些書——必須全部裝車!”
組織所有識字者,即刻入閣,按經、史、子、集、雜類,分工清點、打包、編號!動作要快,但要輕!損毀一卷者,軍法從事!”
他猛地將劍插回劍鞘,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獨眼掃過下方人群:
“本王與這些典籍共存亡,它們若失,本王不必等胡虜來殺,自當殉于這文華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