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天字號牢房。
昏黃的油燈豆兒,靜靜地跳動著。
那名獄卒的聲音在顧遠耳邊發顫,帶著一種見了鬼似的驚恐和敬畏。
“大人……外面……反了!”
顧遠緩緩睜開眼。
那雙死寂的眸子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外面那數千百姓圍堵北鎮撫司的驚天大事,不過是池塘里的一圈漣漪。
他太了解人性了。
當絕望積攢到頂點,只需要一粒火星,就能點燃燎原大火。
他的三封奏疏,就是那粒火星。
“不是反了。”
顧遠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是他們活不下去了,想找條活路而已。”
獄卒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被顧遠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心頭發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遠沒有再理會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那個坐在龍椅上,此刻想必已經嚇破了膽的皇帝,做出最后的選擇。
這盤棋,他已經把崇禎逼到了絕路。
殺他,京城必亂,民怨沸騰,等于自毀長城。
不殺他,宗室、勛貴、文官集團的怒火,同樣能把紫禁城燒成一片白地。
這道題,無解。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皇帝徹底放棄幻想,選擇一條路,然后把另一條路上的所有障礙,全部斬盡殺絕。
顧遠知道,崇禎沒這個膽子。
所以,他只能選擇第三條路——妥協。
……
乾清宮。
“混賬!混賬東西!”
崇禎皇帝將一方端硯狠狠砸在金磚上,摔得粉碎。
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漲得通紅,雙眼布滿了血絲。
御案前,錦衣衛指揮使駱養珠和東廠提督太監王承恩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百姓圍堵北鎮撫司?啊?”
崇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一群泥腿子,一群賤民!他們怎么敢!他們怎么敢!”
“顧遠……又是這個顧遠!”
崇禎一屁股癱坐在龍椅上,渾身發冷。
他感覺自己不是皇帝,而是一個被關在籠子里的困獸。
籠子外面,一邊是虎視眈眈的文武百官、皇親國戚。
另一邊,是黑壓壓一片、眼睛里冒著火的百姓。
而顧遠,就是那個打造籠子,并且把兩邊的猛獸都徹底激怒的人。
現在,這兩頭猛獸,都要他這個皇帝給個說法。
“駱養珠!”崇禎咬著牙喊道。
“臣在!”錦衣衛指揮使一個哆嗦。
“朕命你即刻調集京營,把那些刁民……把他們給朕……”
“陛下,不可啊!”
王承恩猛地抬起頭,聲淚俱下地撲到崇禎腳邊。
“陛下,萬萬不可動兵啊!”
“那些百姓雖然無知,可他們……他們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而且,他們手里都拿著顧大人的奏疏抄本,嘴里喊的都是為顧青天申冤,這個時候動兵,那就是坐實了朝廷奸佞當道,忠臣含冤的說法!”
“那京城……京城就真的要大亂了啊!”
崇禎渾身一震。
是啊,動兵?
然后呢?
把那幾千人全殺了?
消息傳出去,整個北直隸,整個大明,那些千千萬萬快要餓死的百姓,會怎么想?
他們會覺得,朝廷連為他們說話的人都要殺,那這個朝廷,不要也罷。
到那時,就不是幾千人圍堵一個衙門了。
而是幾百萬、幾千萬人揭竿而起!
李自成、張獻忠的隊伍,會瞬間壯大十倍、百倍!
崇禎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了。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已經被顧遠死死地將住了軍。
他根本沒有選擇。
許久,崇禎的聲音才從牙縫里擠出來,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屈辱。
“王承恩。”
“老奴在。”
“傳朕旨意。”
崇禎閉上了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著……戶部河南司主事顧遠,在獄中體察民情,針砭時弊,有功于社稷。”
“然其行事操切,亦有失當。”
“功過相抵……著,即刻出獄。”
“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這是一個從四品的京堂大員,品級比顧遠之前那個從六品的主事,高了足足四級。
然而,跪在地上的駱養珠和王承恩聽了,心里卻都是一凜。
都察院,掌管監察、彈劾,聽著威風。
可右僉都御史,只是個副職,上面還有左右僉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都御史。
說白了,就是個沒什么實權的虛銜。
更重要的是,皇帝沒有給顧遠任何實際的差遣。
一個沒有實差的都御史,就是個只能在衙門里喝茶看報的閑官。
“另……”崇禎的聲音愈發冰冷。
“顧遠出獄后,恐為奸人所害,著錦衣衛派一隊校尉,于其府邸外護衛,無朕旨意,不得擅離。”
王承恩和駱養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這哪里是升官?
這分明是……軟禁!
皇帝用一個虛銜,安撫了外面的百姓。
再用保護的名義,把顧遠這頭猛虎,關進了另一座更華麗的籠子。
這一手,看似妥協,實則釜底抽薪,陰狠至極。
崇禎,終究是那個多疑、刻薄的君主。
他可以利用顧遠這把刀,但他絕不允許這把刀,脫離他的掌控。
“去吧。”崇禎無力地揮了揮手。
王承恩領了旨,捧著那卷明黃的圣旨,步履沉重地退出了乾清宮。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坐在昏暗燈光下,身影顯得無比孤寂的帝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知道,皇帝的這一道旨意,或許能暫時平息風波。
但君臣之間那最后一絲信任,也隨著這道旨意,徹底煙消云散了。
……
詔獄的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一縷慘白的冬日陽光,斜斜地照了進來,驅散了甬道里積年的陰冷和霉味。
顧遠就站在那光影交界處。
身上還是那件單薄的囚衣,身形佝僂,面色蒼白。
可當他抬起頭,看向門外那個手捧圣旨、神色復雜的老太監時,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顧大人,接旨吧。”王承恩的聲音有些干澀。
顧遠沒有跪,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承恩,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王公公,念吧。”
王承恩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展開了圣旨,用他那獨特的、尖細的嗓音,將那道看似恩寵實則枷鎖的旨意,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念完,周圍一片死寂。
那些獄卒和錦衣衛,一個個都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顧遠。
被關進詔獄,還能活著出去,甚至還升了官。
這在大明朝,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跡。
“大人,請吧。”王承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許多,“陛下已經在西長安街,為您賜下了一座宅子。”
顧遠終于邁開了腳步,從黑暗中,走入了陽光里。
陽光刺得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沒有去看王承恩,也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敬畏的目光。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籠子換得再漂亮,終究還是籠子。”
“不過,也快了。”
“這天,很快就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