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個叫羅里的觀測者，將擺渡人踹入河中的畫面，通過女媧的轉播呈現在眼前時。
陳玄才終于知曉。
自己聽到先前那一聲突兀的【落水聲】，究竟從何而來。
女媧的轉播，并非完全的實時同步，至少存在著短暫的時間的延遲。
“【時間】，存在著誤差?！?/p>
陳玄輕聲自語，這個誤差，應該是約3秒左右。
為什么是【3秒】……
算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轉動目光，繼續觀察著畫面。
原本如鏡面般的河水第一次劇烈翻涌起來。
被踹下去的蓑衣擺渡人并未立刻沉沒。
它在漆黑的水里詭異地抬起頭，那斗笠下的空洞望向船上。
“……”
很顯然，背后偷襲的一腳，讓它無法鎖定攻擊者。
它只是靜靜地看著。
結果，找不到目標的擺渡人，身軀一寸寸沉入河水深處，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女媧的聲音恰時響起：
“他難道和陳玄先生您一樣，也分析出了這個擺渡人的詭異是必須優先處理的威脅？”
陳玄搖了搖頭，眼神冰冷。
“不，應該不是。”
按照陳玄的指令。
畫面回溯，并且被放大，精準地聚焦于羅里的面部。
那是一張扭曲，且分裂的臉。
一半是瀕臨死亡的極度緊張。
另一半，卻是病態到無以復加的亢奮與狂喜。
這是一張將身家性命放在賭桌時，那種期待到渾身顫抖的極致快感的臉。
“他在享受一場豪賭?！?/p>
“其實，根本沒有發現任何必須要處理掉這個詭異的線索?！?/p>
“但他偏偏就敢冒著讓整艘黑船，包括他自己在內，所有人都可能被規則抹殺的巨大風險，踹出了那一腳。”
“羅里·芬奇，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狂的賭徒。”
“這種人，這種行事風格……死在這個怪談世界里是遲早的事?！?/p>
而且……
看似正確的一腳，確實幫助黑船暫時解除了眼前的危機。
但陳玄知道。
實際上，只是把一個【只屬于】黑船的定時炸彈，拋進了整條河流。
一旦河底的存在，開始蘇醒。
這個脫離了黑船，可以自由移動的擺渡人，會將由那【存在】發出，由它傳遞死亡的信號，傳遞到所漂流到的任何一個角落。
從這一刻起，污染將【擴散】到整條黑水河。
“陳玄先生?！?/p>
女媧的聲音變得凝重，打斷了他的思緒。
“您所在的黃舟，現在也出現了異常的情況?！?/p>
陳玄收回目光，低頭看去。
就在黃紙扁舟的旁邊，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正在從河面上浮。
那是一張【臉】。
一張巨大的模糊面孔，仰面朝上，幾乎和扁舟等長。
五官混沌不清，像是隨意涂抹的抽象恐怖畫，只能依稀分辨出眼窩與鼻梁的凹陷。
以及一張正在張開的巨大嘴巴。
萬小六也看到了，呼吸略微加快。
他舉起水里的船槳，試圖將那張巨大可怖的鬼臉陰影攪散。
“噗。”
船槳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陰影，攪起一圈圈黑色的波瀾。
然而。
那張鬼臉被攪散后，在下一秒就重新匯聚，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點。
萬小六不信邪，又連續攪動了幾下。
但不管他如何驅散，那個巨大的鬼面，總是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正是因為他這個有異于普通擺渡人的奇怪動作。
豬八戒開始不滿地蠕動起來。
“嘶！”
一條長滿倒刺的濕滑長舌，從爛肉中彈出，瞬間纏上了萬小六的脖子。
黏膩的液體順著舌頭滑下。
舌頭在他的脖頸上緩緩打著圈，然后一路向下，在他的身體上游走。
“滋啦……”
細微的腐蝕聲響起。
單是這一下，萬小六后背的衣物就被瞬間燒穿，皮膚被舌頭上分泌的粘液灼燒得皮開肉綻。
劇痛襲來。
他只能死死咬住牙關。
萬幸的是，現在喉嚨里已經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立刻停下多余的動作，強迫自己忘記后背火燒火燎的劇痛。
恢復那個機械、麻木的劃船動作。
“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劃船機器?！?/p>
“我是一個沒有感情……”
他心中反復默念著陳玄教給他的話，催眠自己。
就在這時。
陳玄的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如果這樣就怕了，當初為什么要回來？”
萬小六僵硬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回應道：
“玄神……我回來……就是想問你……”
“你曾在寶象國說過，人死之后，會見到已經死去的人……”
“這，是不是【真的】？”
陳玄沉默片刻。
“或許吧?！?/p>
得到這個模糊，卻并非否定的答案，
豬八戒濕滑的長舌還在萬小六的背上緩緩游走。
萬小六因持續的痛苦而扭曲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笑意。
“觀測者也是這么說的，我不信他們的話?！?/p>
“但玄神你說，我就信！”
“自從……自從在寶象國，看到胡勇大哥，還有那么多人死在我的前面……”
“我總覺得，要是不做點什么讓他們在那邊能為我而驕傲的事……”
“就算以后真的見到了他們……”
“我也沒臉啊……”
豬八戒似乎察覺到食物的情緒變化。
舌頭上的倒刺一下收緊，勒進萬小六的皮肉里。
可這一次，萬小六劃槳的動作絲毫未停，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穩有力。
他找到了自己的【錨】。
“找到了，就別再丟了?！?/p>
陳玄不再說話，轉頭看向河里那張巨大的鬼臉。
鏡片后的雙眸，燃起兩簇幽幽的金色火焰。
【怪談規則解析器】開啟，分析它的信息。
果然，自己猜的沒錯。
這條黑水河中，除去那些無窮無盡的詭異微生物，果然還藏著這種更具威脅的東西。
陳玄伸出雙指，緩緩探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規則掌控度】
【支配規則】……發動！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的指尖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他對準了水下那張巨大的鬼面。
進行一次小小的加工。
下一秒。
這個本就巨大的鬼面嘴巴，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撕裂開來。
模糊的五官開始變得更加崢嶸，神情顯得更加的恐怖。
它動了！
不再是緩慢的跟隨，帶著一道長長的尾跡劃過，徑直朝著血船所在的方向，極速游去。
女媧道：“我已經以為陳玄先生您很了不得了?！?/p>
“沒想到，您比我想象的走得更遠，已經能直接越過副本的規則，去干涉副本里的詭異?！?/p>
“不過，陳玄先生，您確定要這么做嗎？”
“這會讓您身后的天選者，遭遇更大的危機?！?/p>
陳玄收回手指，聲音平淡。
“天選者需要經歷磨煉，才能更快地成長。我只是加快了進度而已?！?/p>
“而且，在這條河上，他們遲早會遇見這個詭異?！?/p>
他頓了頓，“另外……我現在最想看的，是另外兩個觀測者的能力?！?/p>
陳玄本想讓女媧繼續關注后面的動向。
自己可以短暫休息，恢復心神。
突然。
嗡！
女媧的身影劇烈地閃爍、崩潰。
接著又艱難地重組起來，比之前黯淡了許多。
“我……受到了黑水河的規則的強烈干擾……”
“并且，指揮中心有突發緊急事件，需要女媧集中更多算力，去優先處理……”
女媧在徹底消失前，她的手臂抬起，對著前方輕輕一劃。
“這是一份滿意度調查問卷。”
“陳玄先生有時間可以填一下”
“填寫完后，會自動發送給高老等人，后續會根據您的反饋進行改進……”
陳玄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字跡上。
【您對本次“女媧”的通訊服務是否滿意？】
【A：滿意】
【B：十分滿意】
【C：非常滿意】
“……”
這很龍國。
這很人情世故。
陳玄做出一個選項后。
女媧看著很滿意，對他露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人性化的笑容。
隨即光芒散盡，徹底消失在陳玄的視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