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炭條黑得發亮,像極了陳恪此刻的心肝肺。
陳恪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他這雙拿慣了玉軸絲帛的手,如今卻要在粗糙的桑皮紙上討生活。
正廳里靜得嚇人,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聽著像無數只春蠶在啃食他的神經。
“開始吧,陳大人。”鄭謙靠在門口啃著一個半青的李子,酸得五官都皺在一起,“今日的任務不多,把趙德明那份《南郡流民狀》抄二十遍就行。記住,要在心里默讀,這叫‘入腦入心’。”
陳恪提起筆,筆尖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那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熟。
當年這份血淋淋的折子遞到尚書臺,是他親手壓下的,也是他親手遞給郭運批紅的。
第一遍抄到“餓殍遍野”時,陳恪的手只是抖了一下。
抄到第十遍“易子而食”時,他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等到第十五遍,那句最關鍵的“仆射批‘災情不實’”剛寫了一半,窗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整齊的讀書聲。
“建安二十三年冬,批紅曰:災情不實!朱砂掩血,白骨無人收!”
那是講學堂的孩子們在背書。
聲音清脆稚嫩,穿透了薄薄的窗紙,像一把把尖刀直接扎進了陳恪的耳膜。
“啪嗒。”
一滴墨汁從筆尖墜落,在“不實”二字上暈開一團漆黑的污漬,像極了一只張開的黑洞。
“哎呀,陳大人,手怎么這么不穩?”阿依不知何時站在了桌邊,手里端著一盞冒著熱氣的茶湯,“民錄司陰氣重,傷眼又傷神。這是特制的明目茶,大人趁熱喝。”
陳恪哆哆嗦嗦地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茶湯入喉微苦,帶著股奇異的草木香氣。
他不知道,這茶里加了微量的迷迭香與曼陀羅花籽,不致幻,卻能把人心底的焦慮放大十倍。
這藥效來得極快。
到了第三日,陳恪眼底全是紅血絲,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
他再次提筆謄錄一份關于流民人數的文檔,明明原文寫著“三百流民”,他腦子里卻全是那一夜送出去的密信,鬼使神差地,筆下竟寫成了“三十”。
這數字一出,陳恪猛地驚醒,冷汗瞬間炸了一身。
他慌亂地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想往袖子里塞,卻被一只干瘦的手半路截了胡。
“廢紙也是公物,得回收。”鄭謙笑瞇瞇地把紙團接過去,隨手展平。
正面是寫錯的數字,背面卻因為陳恪剛才極度的緊張,指甲無意識地在紙上刮擦出了痕跡。
對著光一看,那并不是毫無意義的劃痕,而是一個殘缺不全的“椒”字。
鄭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轉身出了門,把那張紙遞給了等在回廊下的林默。
“他在夢里也喊這個字。”林默把玩著手里的一枚銅錢,眼神清冷,“守夜的學徒記下了,《謄錄異狀簿》上寫著:子時三刻,陳恪夢囈‘蜀椒三斤’,驚厥而醒。”
阿依翻開一本厚厚的宮廷采購賬冊,手指飛快地劃過:“那日宮中并無蜀椒采買記錄。但我查了內務府的‘雜項’,那天尚書臺報銷了一筆巨額的‘燈油增耗’。這油紙,怕就是用來包那三斤蜀椒的。”
蜀椒汁寫字,油紙防潮掩蓋,燈油賬目平賬。這邏輯閉環嚴絲合縫。
“那就幫他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林默淡淡吩咐。
當晚,一封來自陰平的“家書”被送到了陳恪的案頭。
信封鼓鼓囊囊,說是前線屯田卒感念“陳公賜藥”,特地寄來的土產。
陳恪顫抖著撕開信封,沒有信紙,里面只有一朵風干的蜀葵花,和幾粒干癟的紅辣椒。
那是陰平亂葬崗上最常見的野花。
辣椒意味著“辣手”,蜀葵意味著“送終”。
陳恪像被燙了一樣把東西甩出去,那朵干花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他發了瘋似的想去燒那個信封,剛掏出火折子,窗外巡邏的哨兵突然高喊一聲:“民錄司重地,留痕即證!毀證者斬!”
這一嗓子,直接吼斷了陳恪最后的一根神經。
火折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陳恪癱坐在墻角,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抱頭,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極度的恐懼讓他失去了理智,他抓起地上那根給人畫遺像用的炭條,在墻角瘋狂地寫畫。
“非我主謀……非我主謀……是上面……是……”
字跡還沒干,幾張拓片紙就已經蓋了上去。
阿依帶著兩個強壯的衙役破門而入,二話不說,直接把墻上的字拓了下來。
林默邁過門檻,看著像條死狗一樣蜷縮在地上的陳恪,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沒讓人上刑,只是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空白的桑皮紙,輕輕放在陳恪面前。
“我不問過程,只問源頭。”林默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房間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寫清楚,是誰教你用蜀椒汁傳信的。寫完了,明日這個時候,你那剛滿五歲的兒子,就可以入讀講學堂,不用跟著你流放。”
陳恪猛地抬頭,渾濁的淚水沖刷著滿臉的炭灰,在這張曾經養尊處優的臉上沖出了兩道滑稽的溝壑。
“我寫……我寫!”他抓起筆,手抖得像篩糠,墨汁濺了一桌子。
筆尖落在紙上,剛寫了一個“曹”字,遠處講學堂的讀書聲再次隨風飄來。
“建安二十一年秋,大雨,軍糧霉變,改期三日。”
陳恪的筆尖猛地停在半空,那滴墨懸而不落。
這句軍報日期,正是三年前他親筆篡改的,直接導致了那場原本可以避免的潰敗。
林默收起那份沾滿淚水和墨跡的供狀,轉身走出這間充滿了霉味和絕望的屋子。
陽光有些刺眼。
“主公,這這就完了?”鄭謙跟在后面,覺得有點不過癮,“我還以為這老小子能多撐兩天。”
“心里的鬼,比身上的肉好殺。”林默把供狀遞給鄭謙,“這份名單上的幾個人,讓蘇錦去‘請’。動靜小點,別驚了還在織布坊的那位。”
此時的成都西城,錦繡莊的染坊里熱氣騰騰。
周硯挽著袖子,正幫著幾個工匠清理那一堆用來引火的廢紙。
這些紙大多是講學堂孩子們練字的廢稿,有些甚至還帶著墨香。
他隨手抓起一把皺巴巴的桑皮紙正要往灶膛里塞,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在一張寫滿了“天道酬勤”的習字紙背面,隱隱透出幾個奇怪的朱砂印記。
那印記不是字,倒像是一種特殊的紡織花紋,只在對著火光時才能看見那一閃而過的金色流光。
周硯瞇起眼,迅速將那張紙抽了出來,塞進懷里。
這花紋他見過。
那是東吳陸家私船上,專用的防偽底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