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帝艱難地低下頭,碧綠的眸子凝視著那被層層花瓣守護的雪丹,那里沉睡著雪帝最后的本源。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光翎斗羅那支蘊含著光明之力的“神罰·滅度”箭矢,不僅貫穿了她的心臟,更嚴重侵蝕了她的生命本源。
若非她身為三十九萬年超級魂獸的磅礴生命力強行支撐,加上極致之冰對傷口的封印,她早已當場殞命。
她最后的愿望,不過是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然后將自己殘存的所有生命本源,毫無保留地注入雪丹之中。
以她冰帝的徹底消亡為代價,換取雪帝重聚元素、獲得新生的可能。
這是她能為雪兒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作為極北天王、作為摯友的職責與救贖。
然而,命運卻跟她開了一個殘酷而荒謬的玩笑。
半路遇上的這兩個人類,她原本只是順手發泄一下對往生堂、對人類積壓的怒火,碾死兩只礙眼的蟲子罷了。
誰能想到,其中一只“蟲子”,竟然是銀塵這樣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妖孽。
堂堂極北三大天王之一,縱橫世間無數年,在魂獸界威名赫赫、在人類世界兇名昭著的冰帝,竟然……竟然被一個區區四環魂宗的人類少年,用這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方式給陰了。
甚至可以說,是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打倒在地,甚至被對方用手指戳著臉頰評價“你快死了”。
這種憋屈感,比她心臟被貫穿還要讓她難受。
但,也正是在這憋屈與無力之中,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被點燃了。
這個人類少年,他擁有的能力……太詭異,太強大了。
那觸及宇宙底層規則的力量,如果是他的話,或許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求生的本能,以及對雪帝的擔憂,開始沖擊著她固有的觀念。
然而,對人類根深蒂固的偏見與厭惡,牢牢地禁錮著她的思想。
數十萬年來,人類魂師獵殺魂獸獲取魂環魂骨的場景歷歷在目,人類之間的狡詐、貪婪、背叛她也見識過太多。
將雪帝和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一個陌生且詭異的人類少年身上?
這讓她無比的糾結和猶豫。
信任,還是毀滅?
妥協,還是帶著驕傲走向終點?
冰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內心掙扎之中。
她那碧綠的眼眸中,光芒劇烈地閃爍著,時而兇狠,時而迷茫,時而絕望,時而又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
而站在她面前的銀塵,將冰帝所有的情緒變化都盡收眼底。
他什么也沒有做,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該做的,他都已經做了。
是的,從某種程度上說,與冰帝的這場遭遇,并非純粹的偶然。
在他和伊斯塔露聯手書寫的故事中,他們將“與攜帶雪帝本源的冰帝相遇”作為一個重要的劇情節點錨定了下來。
這是他們耗費巨大精力,在無數混亂可能性中,強行引導而出的一條支流。
但這“書寫”并非全知全能的上帝模式。
他和伊斯塔露的力量,目前只能操縱一個大致的框架和方向。
就像寫故事大綱,可以設定“主角在何處遇到何人”,卻無法精確控制相遇時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白、每一次心跳。
張樂萱被冰帝瞬間重創,險些秒殺——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就完全超出了銀塵的預料和掌控。
書寫未來所消耗的力量,尤其是伊斯塔露的力量,是巨大的。
想要精細操控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那需要的精神力與對時間法則的掌控力,遠非現在的他們所能企及。
因此,在無法完全掌控細節的情況下,信息與心理,就成了銀塵最重要的武器。
他之所以如此慷慨地向冰帝解釋自己第四魂技那堪稱bug的效果,并非只是為了滿足對方死個明白的愿望,更是一種算計。
他是在向冰帝展示他的特殊,他的價值。
這份看似坦誠的解釋,就像在冰帝心中的天秤上,放下了一枚沉重的籌碼。
他在等待。
等待冰帝內心那架搖擺不定的天秤,在絕望、驕傲、對雪帝的守護之念以及對他力量的忌憚與希冀等多重因素的交織作用下,最終……偏向于他所期望的那個未來。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急促,仿佛在催促著最終的答案。
冰帝那雙碧綠的豎瞳中,種種復雜的情緒——憤怒、不甘、驕傲、絕望——如同風暴般交織、碰撞,最終,歸于一種深沉的、破釜沉舟的平靜。
她的性格,本就十分果決。
一旦認定了某條路,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闖上一闖。
她抬起頭,不再去看懷中給予她最后溫暖的雪蓮,而是將目光直直地投向銀塵,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堅定:
“人類,要做個交易嗎?”
聞言,銀塵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笑容在他臉上浮現。
他知道,他等待的、他與伊斯塔露“書寫”的那個未來,此刻,終于到來了。
盡管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遵循著他們設定的“劇本”,但當冰帝親口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銀塵內心深處還是悄然松了一口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時間與命運是何等崇高而詭譎的力量,絕非他現在這點微末道行能夠肆意玩弄。
伊斯塔露曾鄭重告誡過他。
玩弄時間和命運的人,終將被時間和命運所玩弄。
因此,銀塵從不因擁有“此時彼刻”而盲目自信。
他始終懷著一種深深的敬畏。
他寫出了劇本的開端與方向,卻隨時準備迎接劇本的暴走、偏離,乃至徹底的改寫。
保持敬畏,謹慎前行,這是他為自己定下的準則。
“交易?”
銀塵迅速收斂了那一閃而逝的笑意,臉上換上了符合當前情境的冷淡與戒備,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嘲諷。
“你都快死了,拿什么和我做交易?而且別忘了,我們可是敵人,你剛剛還想殺了我和大師姐。”
該演的戲,一步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