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陳屠沒有任何廢話，這就是他的優(yōu)點。
在這個團(tuán)隊里，他是少有的真正把李勝當(dāng)“絕對主帥”來看的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執(zhí)行。
陳屠提著那個軍用水壺，邁開大步走向角落。
隨著他的靠近，周圍原本還在對劉大錘指指點點的流民像是被無形的氣場推開，紛紛驚恐地讓出一條路。
劉大錘感覺到了不對勁，那種源自生物本能的危機(jī)感讓他猛地抬起頭，嘴里半截沒嚼爛的肥肉還掛在嘴角。
視線里，是一雙滿是泥污的軍靴。
再往上，是陳屠那張被刀疤分割得有些猙獰的臉，還有那個遞過來的泛著金屬冷光的怪異水壺。
“喝。”陳屠言簡意賅。
劉大錘哆嗦了一下，差點把碗打了。
他以為自己犯了什么事，比如吃得太快，比如肉拿多了。
他下意識地縮起脖子，身體本能地做出了一個想要下跪求饒的姿勢。
“軍爺……”
“喝！”陳屠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不容拒絕地把水壺塞進(jìn)他那只滿是油污的手里。
劉大錘不敢不喝。
他顫抖著擰開蓋子，那一瞬間，一股從來沒聞過的濃烈到嗆鼻的酒香撲面而來。
只是一聞，他就覺得自己肚子里的饞蟲都在打滾。
他閉上眼，像是赴死一樣仰頭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那辛辣的液體像是一道火線，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里，然后瞬間炸開。
眼淚鼻涕瞬間就下來了，但緊接著泛起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意和飄飄欲仙的暈眩感。
“好……好酒！”劉大錘一邊咳一邊喊，臉漲得通紅。
陳屠看著他這副狼狽樣，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但那個刀疤讓這個表情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兇狠的嘉許。
“明天一早，修路。”
陳屠彎下腰，盯著劉大錘那雙被酒精刺激得發(fā)亮的眼睛。
“你是小隊長，帶十個人。干得好，這就是往后的日子。干不好……”
陳屠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劉大錘肩膀上拍了拍。
那力道不輕，差點把劉大錘拍坐在地上。
“把吃下去的吐出來。”
劉大錘徹底呆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是小隊長，不知道這十個人是誰，甚至不知道路要修哪兒。
但他聽懂了那個“往后的日子”。
肉，酒，還有陳屠大人那一拍。
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東西從胃里那團(tuán)火焰中升騰起來，沖進(jìn)了他的腦門。
那不再是單純的為了半個饅頭跟野狗搶食的狠勁，而是一種被強(qiáng)者認(rèn)可、被賦予了某種權(quán)力的……野心。
他猛地咽下嘴里的肉，不顧嘴角的油漬和眼角的眼淚，再次對著那個陰影里的方向，也就是李勝所在的方向，狠狠地把頭磕在地上。
這次，比剛才領(lǐng)肉時還要重，還要響。
“劉大錘……謝大人恩典！這命……給大人留著！”
李勝收回視線，重新從懷里摸出那塊懷表看了看。
時間剛好指在19:00，這場名為“夜校”的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距離預(yù)定的結(jié)束時間還有整整兩個小時。
雖然早就預(yù)料到現(xiàn)場會出些幺蛾子，但是沒想到這混亂程度遠(yuǎn)超自己的想象。
不過這樣也好，借著這個機(jī)會考驗一下新提拔的人員辦事能力如何。
分針又走過了一格。
那些在登記桌前擠成一團(tuán)，為了一個早得的竹牌而互相推搡甚至動嘴咬人的腦袋依舊在那里吵吵鬧鬧。
李勝的目光在那幾盞搖曳的防風(fēng)燈籠上停留了兩秒，按照這個速度，就算把趙學(xué)文那幾十個書吏的手腕寫斷，明天天亮也登記不完這幾千號人。
這就是無序擴(kuò)張的代價，規(guī)矩還沒完全立起來，很多人就不把自己當(dāng)回事。
“陳屠。”
聽到李勝喊自己，站在兩步外陰影里的陳屠幾乎是在同時往前踏了一步。
“太慢了。”李勝把懷表塞回胸前的口袋。
“告訴他們，不管登沒登記，半個時辰后全部停下。”
他頓了頓，語氣里依舊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說的不是幾千人的生計，而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工序標(biāo)準(zhǔn)。
“今晚，這里實行宵禁。”
“告訴他們，誰敢在街上亂竄，不管是什么理由，我要見到他明天早上戴著腳鐐出現(xiàn)在采石場里。不需要審判，只需要干活。”
陳屠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即使是他在軍伍里混了這么多年，也沒見過這種“不審即判”的規(guī)矩。
但他沒有問為什么，在見識過李勝種種神奇手段后，現(xiàn)在的他會下意識相信李勝的做法是對的。
“遵命。”陳屠轉(zhuǎn)身，伸手從后腰摸出一面漆黑的小銅鑼。
“鐺——！”
清脆而尖銳的金屬撞擊聲響了起來，毫無阻礙地闖進(jìn)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原本還在推搡、叫罵、為了一個身位爭得面紅耳赤的人群出現(xiàn)了短暫的停滯，幾百雙眼睛迷茫地看過來，不知道這又是哪一出的戲碼。
“都給老子聽好了！”
陳屠那經(jīng)過戰(zhàn)陣磨礪的嗓門自帶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他一邊吼，一邊用銅鑼的邊緣重重地敲擊著身旁的木欄桿，砸得木屑飛濺。
“半個時辰！只給你們半個時辰！”
“鐺——！”又是一聲鑼響。
“時辰一到，立刻停筆！誰他娘的再敢往前擠一步，打斷腿！”
“今晚宵禁！”
“天黑閉門，街上有行者，拘！”
“亂跑者，拘！”
“喧嘩者，拘！”
“不管你是找賭場還是找婆娘，哪怕是天上下刀子，只要沒得到準(zhǔn)許踏出屋門半步——”
陳屠那雙兇戾的眼睛掃視過人群，森白的牙齒在火光下閃著光。
“明天一早，全都給老子帶上鐐銬去采石場強(qiáng)制勞動！哪怕累死，也得把活干完才能埋！”
這幾句話就像是一瓢冰水澆進(jìn)了滾油鍋里。
短暫的死寂之后，更大的騷動爆發(fā)了。
“憑什么？！我也要登記！我也要吃肉！”
一個被擠在后面的瘦小漢子絕望地尖叫起來，他瘋了一樣試圖從兩個壯漢的胳膊底下鉆過去。
“我也要地！我家里還有三個娃沒飯吃啊！大人開恩啊！”
恐懼，在這一刻轉(zhuǎn)化成了更純粹的歇斯底里。
他們不怕死，他們怕的是被這艘剛剛出現(xiàn)救命稻草的船給拋下。
如果說剛才的擁擠是因為貪婪，那現(xiàn)在的沖擊就是因為生存本能。
前面的人拼命不想動，后面的人玩命往前推。
十幾張原本還算穩(wěn)當(dāng)?shù)拈L條桌瞬間就被撞得吱呀作響，甚至有一張直接被人潮掀翻，硯臺和墨汁潑了那群搶著畫押的人一身一臉。
“趙主事，快寫啊！我叫王大拿，給我按手印，快啊！”
趙學(xué)文被幾個壯漢死死拽住衣領(lǐng)，哪怕他手里那支筆早就被擠斷了，那幾個人還是把自己的手往紙上按，試圖強(qiáng)行留下一個屬于自己的印記。
“護(hù)衛(wèi)隊！”陳屠對著下面維護(hù)秩序的隊員打了個手勢。
不需要再多說什么，對于老兵們來說，“維持秩序”這四個字的意思從來只有一個，把所有不守規(guī)矩的人變成不能動的人。
“結(jié)陣！”陳屠扔掉銅鑼，抄起那根包鐵的梢棒，一聲怒吼。
“喝！”護(hù)衛(wèi)隊員齊刷刷地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吶喊，他們五人一組，以后背為墻，手中的梢棒統(tǒng)一向外平推。
咔擦——
不知道是誰的肋骨斷了，原本像是鐵桶一樣擠在前面的人群，被這股蠻力硬生生像切豆腐一樣切開了一道缺口。
那些試圖反抗、試圖去抓梢棒的手，下一秒就被狠狠地砸下。
沒有任何廢話，也沒有任何憐憫，只有梢棒砸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和那種因為劇痛而變調(diào)的慘叫。
“退！退回去！不想死的都給老子滾回去！”
陳屠沖在最前面，他根本不看前面是誰，手里的棍子只是機(jī)械地重復(fù)著砸、挑、推這三個動作。
一個想要從他大腿下面鉆過去的瘦子直接被他一腳踹飛出去兩米遠(yuǎn)，連帶著撞倒了后面一片人。
半炷香的時間不到，那張被掀翻的桌子周圍已經(jīng)被清空了。
地上躺著七八個捂著腿或者胳膊哀嚎的人，而更多的人則是哆嗦著退到了十步開外，像是看一群怪物一樣看著這隊面無表情的兵。
“還有誰想試試？”
陳屠把梢棒往地上一頓，那上面還掛著一絲不知道是誰衣服上的破布條。
“趙主事繼續(xù)，其他人給老子把隊排好了！”
現(xiàn)場迅速冷卻下來，因為沒人敢發(fā)出聲音。
趙學(xué)文有些狼狽地從地上撿起半截斷筆，重新鋪開一張嶄新的紙。
他的手也在抖，但不是嚇的，是累的，也是被這場面給震的。
“下一個。”趙學(xué)文的聲音有些嘶啞，但在這一片死寂中，清晰得如同圣旨。
剩下的半個時辰里，再也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哪怕是腳被踩腫了，也只是咬著牙硬挺著，生怕因為這點小動靜就被扔出去。
拿到了竹牌的人，不再像剛才那樣在校場里晃蕩炫耀，而是像做了賊一樣，把那塊肉緊緊捂在懷里，低頭貼著墻根溜回那些還沒來得及修繕的通鋪。
他們走路都墊著腳尖，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因為他們記得那個詞……宵禁。
當(dāng)李勝再次拿出懷表時，時間正好定格在半個時辰后的那一秒。
“收。”
這一次，不需要陳屠再吼。
甚至不用護(hù)衛(wèi)隊動粗。當(dāng)趙學(xué)文等人站起身開始收拾文書的一瞬間，隊伍最后面那幾十個還沒輪到的人，雖然眼里滿是不甘和絕望，但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往前沖。
他們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被裝進(jìn)箱子里的紙張，然后像是一群戰(zhàn)敗的野狗，默默地轉(zhuǎn)身，融進(jìn)了黑夜里。
空蕩蕩的校場上，只剩下被踩得稀爛的泥地，幾只被擠掉的破草鞋，還有空氣中那種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和肉香味混雜在一起的怪異氣息。
李勝順著臺階走下來，靴底踩在泥地上的聲音被周圍刻意的死寂襯托得格外清晰。
人群自動向兩側(cè)分開，就像是被無形的氣場強(qiáng)行推擠。
沒人敢抬頭看他，甚至沒人敢大聲呼吸。
在剛才那場令人心悸的鎮(zhèn)壓之后，這個穿著并不華貴甚至有些風(fēng)塵仆仆的男人，在他們眼里已經(jīng)和掌握生殺大權(quán)的閻王沒什么兩樣。
地上躺著的那七八個傷者，此刻大多已經(jīng)不怎么叫喚了。
疼痛耗盡了他們的力氣，恐懼又封住了他們的嗓子。
只有那個肋骨被陳屠掃斷的家伙，正蜷縮成一只蝦米，嗓子里發(fā)出那種漏風(fēng)般的嗬嗬聲，滿是泥污的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翻起，混著黑血。
李勝在距離他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他低頭看著這些人。
“陳屠。”
“在。”
“讓人抬走。”李勝的聲音讓在場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找個郎中過來給他們看看，止血，接骨，需要的話給他們上夾板。”
人群里傳來一陣極其細(xì)微的騷動。
那些原本以為這幾個人會被直接像垃圾一樣扔進(jìn)亂葬崗的流民，此刻忍不住抬起了頭。
眼神里除了恐懼，多了一絲讓人不解的困惑。
難道這閻王爺轉(zhuǎn)性了？還是說他其實是個心軟的大善人？
李勝似乎感應(yīng)到了這種情緒的變化，他轉(zhuǎn)過身，視線冷冷地掃過那一圈帶著希冀的臉龐。
“別誤會。”
這三個字像是一盆夾著冰碴子的冷水，把剛剛冒頭的那點所謂“感激”瞬間澆滅。
李勝指了指那個斷了肋骨的漢子，“從今天起，這些人的口糧減半，如果想吃飽飯，也容易。”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那些堆在角落里用來裝土石的破舊柳條筐。
“手?jǐn)嗔擞心_，腳斷了有手，治好了就去編筐。”
“土石、柳條、荊棘，只要是修路能用得上的，都給我編出來。”
“一個筐換一個饅頭，編夠了數(shù)，一樣有飯吃。”
“編不夠，或者是覺得自己殘廢了就能躺著等死的……”
李勝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輕輕哼笑了一聲。
“我的規(guī)矩很簡單，在這里，只要你不想死，肯干活，哪怕是個癱子我也給你口飯吃。但如果誰想靠裝可憐混飯吃……”
他重新看回陳屠：“那就幫他省省這口飯。”
“明白！”陳屠一揮手，幾個背著簡易藥箱的護(hù)衛(wèi)迅速跑了過來，動作熟練而粗暴地把那些傷員搬上擔(dān)架。
那個斷了肋骨的家伙似乎聽懂了李勝的話，在被抬起來的瞬間，竟然不顧劇痛，掙扎著對李勝這邊喊了一聲：
“編……俺能編！俺以前是篾匠！”
“俺……謝大人救命！謝大人不殺之恩！”
那聲音凄厲而急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李勝轉(zhuǎn)身，大步向著校場外走去。
“把人都帶走。”
李勝路過正在收拾桌子的趙學(xué)文身邊時，丟下一句命令。
“今晚連夜整理名冊。那些有手藝的、以前當(dāng)過兵的、或者讀過幾年書的，全部單獨列出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名單。”
趙學(xué)文身子還在發(fā)抖，剛才那一幕對他這個半路出家的“讀書人”沖擊太大。
那種書本上寫的“仁政”和眼前這血淋淋的“編筐換命”在他的腦子里激烈打架，最后，那個大大的“活”字把一切都壓垮了。
“是……是！大人！”看著李勝的背影，趙學(xué)文大聲應(yīng)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