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森林的瞬間,光線驟然暗淡下來,仿佛跨過了一道無形的帷幕。外界鉛灰色的天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過濾、吞噬,只剩下一種病態的、綠瑩瑩的昏暗。空氣變得粘稠而潮濕,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混合著腐爛植物、潮濕土壤和某種甜膩花香的復雜氣味。面罩的過濾系統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將這些氣味中的可疑成分剝離。
腳下是厚厚的、松軟的腐殖質層,踩上去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反而有種令人不安的柔軟感,仿佛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軟組織上。粗大的樹根如同扭曲的黑色血管,從地面隆起,盤根錯節,有些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泛著磷光的苔蘚,在昏暗中提供著微弱的光源——但這光源反而讓陰影更加深邃詭譎。
“保持隊形。秦風,無人機低空跟隨,注意上方和側后。”凌霜的聲音在加密頻道中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仿佛也受到了這片森林的壓制。
秦風操控的微型無人機降低了高度,在樹木的枝干間靈活穿行,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嗡鳴。它的多光譜傳感器掃描著四周,將數據實時傳回每個人的戰術目鏡邊緣。畫面上,代表生命熱源的紅色光點零零星星,但大多微弱且靜止不動,隱藏在樹根、樹洞或厚厚的苔蘚層下。
葉瀾端著步槍,走在隊伍右側,槍口隨著目光緩緩移動,指向任何可疑的陰影。她的腳步輕盈而穩定,每一步都精確地落在相對堅實的地方,避開那些看起來過于松軟、或者覆蓋著奇異顏色菌毯的區域。蘇寒殿后,手槍已經換上了強光戰術手電組件,但他沒有打開,只是警惕地回望來路。森林邊緣的光亮正在迅速遠去,回頭看去,那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灰蒙蒙的缺口,仿佛一張正在緩緩閉合的巨口。
深入不到五十米,世界仿佛徹底變了模樣。丘陵地帶的荒蕪、開闊被一種窒息般的、充滿生命(或者說,某種扭曲生命力)的擁擠所取代。樹木的形態開始變得怪異,許多樹干上鼓起巨大的、腫瘤般的木瘤,表面布滿褶皺,有些甚至裂開了縫隙,流淌出暗色粘稠的汁液,散發著類似鐵銹和甜酒混合的古怪氣味。藤蔓不再是單純的垂掛,它們相互纏繞,編織成一張張巨大的網,有些懸掛在頭頂,有些攔在路上,網上還掛著干枯的、難以辨認的動物殘骸或是空蕩蕩的蟲殼。
霧氣在林間緩緩流動,并非均勻的白色,而是帶著些許灰綠,時而濃密,時而稀薄。在霧氣稍薄處,能看到遠處更多影影綽綽的樹干,層層疊疊,直至消失在深不可測的黑暗里。寂靜是這里的主宰。只有他們四人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呼吸聲,以及無人機的嗡鳴,而這些聲音也似乎被潮濕的空氣和厚厚的腐殖質吸收了大半,傳不出多遠。
“左前方十米,兩點鐘方向樹干上,有東西在動。”葉瀾的聲音突然響起,平靜但帶著警覺。
所有人瞬間靜止,槍口和視線指向那個方向。那棵樹的樹干異常粗大,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墨綠色的苔蘚,但在大約三米高的位置,苔蘚微微起伏,緊接著,一片“苔蘚”剝離下來,展開成一對翅膀,悄無聲息地滑翔到另一棵樹上,完美地融入了新的背景。那是一只體型有家貓大小的昆蟲,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某種具有高度擬態能力的鱗翅目變異生物,身體扁平,翅膀的花紋和質感與樹皮苔蘚幾乎別無二致。
“擬態蛾,記錄到過,無主動攻擊性,但體液可能有毒,不要觸碰?!绷杷吐暤?,示意繼續前進。
路徑比預想的更加難走。導航核心上顯示的、從舊地圖和有限偵察中推算出的“路徑”,在現實中往往只是樹木稍微稀疏一些的縫隙,或者被倒塌巨木勉強壓出的通道。他們不得不經常用刀劈開過于密集的垂掛藤蔓,或者從橫臥的、布滿滑膩菌類的樹干下匍匐通過??諝庠絹碓綈灍幔词褂协h境調節功能的作戰服,也能感受到那股包裹全身的潮氣。
“停?!弊咴谧钋懊娴牧杷蝗慌e起拳頭。
眾人立刻蹲下,依托樹木或地形隱蔽。前方不到十五米處,一片相對空曠的林間空地上,生長著一叢叢散發著柔和藍綠色熒光的蘑菇。這些蘑菇傘蓋很大,像一把把小燈籠,將那片區域照亮得如同水下世界。蘑菇叢中央,靜靜躺著幾具動物的骨骸,看起來像是某種大型鹿科變異體的,骨骼潔白得異常,表面光滑,沒有任何血肉殘留。
“磷光鬼傘,”凌霜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警告,“光線越亮,孢子毒性越強,致幻,神經麻痹。繞過去,至少保持二十米距離?!?/p>
他們小心翼翼地改變方向,從側面一片更加陰暗的林地繞行。經過時,葉瀾注意到,那些發光的蘑菇菌褶似乎在微微顫動,向著他們經過的方向,如同在“注視”。她壓下心頭的不適,加快腳步跟上隊伍。
繞行花費了額外的時間,也讓他們更加深入森林未知的角落。霧氣似乎濃了一些,能見度下降到十五米左右。戰術目鏡的夜視功能已經啟動,世界變成了單調的綠色,但細節反而更加清晰,也更能看清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緩慢蠕動或靜靜蟄伏的生命形式——盤繞在樹枝上、鱗片顏色與樹皮一致的蛇形生物;潛伏在落葉層下、只露出兩只復眼的節肢動物;甚至還有一些半植物半動物的詭異存在,像是一叢灌木,但枝條會極其緩慢地調整方向。
“信號衰減超過30%,”秦風報告,聲音在頻道里帶著一絲雜音,“慣性導航目前穩定,但與預設路徑偏差開始增大。這里的樹木分布和地圖記錄有出入,可能發生過局部生態變化或地質變動?!?/p>
“繼續前進,以小屋方向為優先?!绷杷卮穑瑫r用戰術刀在路過的一棵特別粗大、樹皮呈鱗片狀的樹干上,刻下一個不起眼的箭頭標記。這是特制的熒光涂料,只在特定光譜下可見,作為后備路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