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降了,招地縣兩萬投降的新軍,在黑袍軍小隊“護送”下,沉默地行走在前往河南府的道路上。
隊伍失去了往日的旌旗,士兵們垂頭喪氣,腳步虛浮,氣氛壓抑得如同頭頂鉛灰色的天空。
他們不再是“剿匪官軍”,而是“降卒”,前途未卜,生死難料。
王驢兒縮著脖子,眼睛不安地四處瞟著前后那些面無表情的黑袍軍“護送”士兵,低聲對身旁的陳四保嘀咕。
“四保哥......你說......黑袍軍會怎么處置咱們?會不會......把咱們騙到地方,然后就......”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臉色發白。
陳四保心里也七上八,但強作鎮定,啐了一口。
“別瞎想!要殺早殺了,在招地縣外就能動手,何必費糧食一路帶著咱們?我看......八成是讓咱們當苦力,修城墻挖礦去......”
旁邊來自保定的張阿根,臉上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涼,嘆了口氣,用濃重的口音道。
“驢兒,四保,甭想美事了,當兵吃糧,到哪兒不是一樣?”
“黑袍軍現在對咱們客氣,那是做樣子,收買人心哩,等咱真穿了他們的號衣,日子久了,你看當官的喝不喝兵血?吃不吃空餉?天下烏鴉一般黑!戚將軍......也是沒法子了。”
王驢兒和陳四保聞言,都沉默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破舊的靴子尖,苦澀地笑了笑。
張阿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們心中僅存的一點僥幸。
是啊,當兵的命,什么時候由得自己了?
戚將軍都降了,他們這些小卒子,除了跟著走,還能怎樣?
當逃兵?這兵荒馬亂的,死在外面都沒人收尸。
隊伍過了潼關衛,終于抵達河南府邊緣的永寧縣。
這里已是黑袍軍控制區的腹地。
縣城外一片空曠的校場被臨時劃為接收降卒的營地。
兩萬多人被要求以原建制為基礎,重新整隊,黑壓壓地站了一片。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忐忑不安,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嗡嗡作響。
每個人都在等待最終的“判決”,未知的命運讓這些經歷過戰火的漢子也感到腿肚子發軟。
張阿根、王驢兒、陳四保三人擠在一起,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前方臨時搭建的木臺子上,出現了一個身影。
沒有盔甲,沒有儀仗,只有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甚至袖口有些磨損的深藍色粗布長衫的年輕人。
他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站得筆直,面容清癯,目光沉靜而有力。
旁邊一名黑袍軍軍官高聲宣布。
“肅靜!閻大人到!”
臺下瞬間鴉雀無聲。所有降卒,包括張阿根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臺上那人。
這就是黑袍軍的大頭領閻赴?
那個攪得中原天翻地覆的“逆賊魁首”?
就穿這身......比縣城里窮酸書生還不如的舊衣服?
陳四保甚至下意識地和自己記憶中那些衣著光鮮、肚滿腸肥的明軍把總、千戶比較了一下,只覺得荒謬至極。
閻赴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面帶菜色卻難掩驚疑的降卒,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諸位將士,一路辛苦,我是閻赴。”
開場白簡單直接。
接著,他說出了讓所有降卒,尤其是張阿根三人目瞪口呆的話。
“我知道,大家心中惶恐,不知前路如何,今日,我便明白告知諸位三條路。”
“第一,想回家種田、與家人團聚者,現在就可以站出來。我黑袍軍,發給每人二兩銀子作盤纏,絕不阻攔!”
“第二,想留下,繼續當兵吃糧者,我黑袍軍歡迎!但黑袍軍的兵,與別處不同!”
他一條條宣布待遇。
“一日兩餐,管飽!至少一頓見葷腥!”
“月餉足額發放,絕無克扣!戰時雙餉!”
“統一配發軍服鞋襪,安排營房住宿!”
“軍中設識字班,教弟兄們認字算數!”
“設立功勛點,訓練、作戰有功,皆可積累,憑功勛可晉升軍官,乃至將來地方為吏!”
“若有家眷,可接來安置,分給田畝或安排工坊勞作,子女可入蒙學讀書!”
每宣布一條,臺下就響起一片抑制不住的驚呼和抽氣聲。
張阿根原本悲觀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王驢兒興奮得直搓手,陳四保則死死攥著拳,身體微微發抖。
這些待遇,是他們夢里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當兵能識字?能憑軍功當官?家小還能安置?這......這真是反賊的軍隊?
陳四保喉嚨發干,對身邊兩人低聲開口。
“驢兒,阿根......現在......我有點信了......難怪......難怪黑袍軍能成事......這樣的章程,這樣的待兵......大明......拿什么比?”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有一種世界觀被顛覆的震撼。
宣布完政策,閻赴并沒有急著讓眾人選擇,而是溫和地說。
“抉擇是人生大事,不急于一時,諸位遠來疲憊,先吃飯,吃飽了,再決定去留不遲!”
話音剛落,校場邊緣支起的大鍋揭蓋,濃郁誘人的羊肉湯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另一側,蒸籠打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堆成了小山!
降卒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在招地縣餓得眼睛發綠的他們,何曾見過這等伙食?
隊伍開始有序排隊,雖然依舊忐忑,但腳步輕快了許多。
張阿根、王驢兒、陳四保領到了一大碗飄著油花、里面還有好幾塊實實在在羊肉的濃湯和兩個白胖饅頭。
三人蹲在角落,王驢兒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饅頭,蘸了滾燙的羊肉湯,塞進嘴里,燙得直抽氣,卻滿足地瞇起眼,傻笑起來。
陳四保用筷子撈起一塊拇指大小的羊肉,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咀嚼著那久違的肉香,眼眶瞬間就紅了。
張阿根沒說話,只是埋頭猛吃,但顫抖的手出賣了他內心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