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賈環接到乾盛帝的調令后,立即便率領五萬嫡系精銳火速北上勤王,倒不是他對老除家的江山有多著緊,委實是釵黛諸女都在京中,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設想。
當然,賈環也沒自大到以為僅靠五萬精銳就能戰勝皇太極的十萬女真鐵騎,再加上自己麾下這些兵將連月來征戰不休,此番又長途跋涉進京,對方則以逸待勞,此消彼長之下,那就勝算更小了。
所以,當賈環率兵抵達距離京城約四百里的保定府城時便按兵不動了,一邊派出探子查探清軍的動向,一邊讓眾將士休息恢復體力。
當得知京城暫時無恙,皇太極只能圍繞著京城周邊劫掠后,賈環更加不著急了,在保定駐扎下來,靜候各路勤王兵馬的到來。
皇太極偵知賈環率兵進京勤王,倒也不敢怠慢,連日來嚴陣以待,期待著跟賈環正面掰一掰手腕,然而后者到了保定卻按兵不動了,謹慎得讓皇太極有點惱火。
當初寧遠一戰,戰無不勝的努爾哈赤在賈環手底下吃了大敗,連他本人都被紅夷大炮意外擊傷,最終丟了老命,不過為了面子,皇太極只對外宣稱是病亡的,但是這筆殺父之仇的血債,自然要算到賈環頭上。
正所謂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今報仇的機會就在眼前,皇太極又豈會輕易放過?而且皇太極也是一位心高氣傲的雄主,當年“寧遠之戰”他并沒有參加,而是奉命留守沈陽,所以他對“寧遠之敗”一直耿耿于懷,覺得當時如果由自己來指揮,大軍未必就會敗于賈環之手。
正因如此,皇太極更是熱切渴望著跟賈環正面較量一番,當然,皇太極也并未上頭,一名出類拔萃的主帥時刻都應該保持著清醒的頭腦,知道什么時候該干什么,知道如何化被動為主動!
既然賈環按兵不動,那就想辦法讓此子動起來!
乾盛十三年十月二十日,秋風蕭煞,皇太極攻陷了良鄉一帶的皇帝行宮,將行宮里的財物搶掠一空,并俘虜大批宮女和太監。
此刻,皇太極正大馬金刀地坐上了行宮內的御座,一眾太監宮女跪伏著瑟瑟發抖。
皇太極手持馬鞭,隨手一指為首那名中年太監,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中年太監正是行宮的總管太監,戰戰兢兢地答道:“奴才叫馬驤,負責監守這座行宮。”
皇太極笑道:“好極,你可以走了!”
馬驤一臉懵然,依舊跪著不敢稍動,旁邊一名清軍侍衛嗔目怒喝:“狗奴才,還賴著找死不成?”
馬驤嚇得趕忙站起來,只是雙腿像篩子一樣抖著,根本不聽使喚。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等人都禁不住輕蔑大笑了起來,晉國人果然都是些膽小如鼠之輩!
皇太極微笑道:“你不用害怕,朕既然說放你走,斷不會戲耍于你。代朕向貴國皇帝帶句話,我皇太極此番進關,只為給他一個教訓,并非為了滅國,不過朕既然攜十萬雄師而來,斷然不會空手而回,只要貴國賠償五千萬兩白銀,朕便立即撤軍。”
“五千萬兩……”馬驤差點驚掉下巴,這數字幾乎與大晉一年的財政收入相當了。
皇太極點了點頭:“沒錯,少一兩都不行,另外,朕聽說慶王殿下已被冊立為貴國太子,你代朕帶話表示祝賀,朕很期待將來再次與太子殿下在盛京把酒言歡,哈哈!”
馬驤面如土色,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不過為了活命,也只能答應了,連滾帶爬地離開行宮。皇太極也十分“體貼”,讓人給馬驤牽來一匹馬,后者騎著馬便飛快逃回京城傳話去了。
打發走了馬驤后,莽古爾泰冷笑道:“嘿嘿,乾盛帝應該不會蠢到真給咱們五千萬兩白銀吧?”
二貝勒阿敏接口道:“絕無可能,晉國皇帝只是病了,又不是傻了!”
皇太極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心中頗有點不悅。
原來當初努爾哈赤臨死前定下了“八大和碩貝勒”共治國政的方針,以削弱新汗的權力,免得繼任者肆意妄為,正因如此,皇太極的權力受到很大削弱,而阿敏和莽古爾泰比皇太極年長,又是功勞顯赫的猛將,向來不怎么服皇太極,平時在皇太極面前說話做事都十分隨意,不像其他貝勒般執臣子之禮。
換而言之,在皇太極眼里,阿敏和莽古爾泰就是兩個亟待整治的刺頭,反倒是大貝勒代善執禮甚恭,恪守君臣之禮。
其實代善也是頗具才華之人,曾為父親努爾哈赤立下赫赫戰功,再加上是長子,本應繼任汗位,可惜沒有處理好家庭倫理關系,被廢了太子之位,再無問鼎的可能。
言歸正傳,且說皇太極此刻心中不悅,代善察言觀色,立即打圓場道:“管他晉國皇帝肯不肯給不給,不過是榨他一筆罷了,能榨多少是多少,反正此番入關,我們已經搶到了大量的財貨和奴隸,已不虛此行!”
阿濟格道:“大貝勒所言甚是,聽說乾盛帝背后長了個一枚毒瘡,已經病入膏肓了,皇上此番讓馬驤傳話,指不定將乾盛帝給活活氣死,屆時新君繼位,我們或許會等來破城良機。”
此言一出,在場一眾大小貝勒,以及文武官員皆目露炙熱。慶王徐文燁曾被軟禁在沈陽,還娶妻生子了,這條秘密至今還沒公開,若是徐文燁當了晉國皇帝,那么操作空間就大了,最不濟也能拿這個來要挾他,狠狠敲詐一筆,如果操作得好,甚至是拿下大晉京城也不是沒可能。
多爾袞興奮地道:“果真如此就好了,可惜賈環這小子太過謹慎,若能滅了他,一報當年寧遠之仇,那就再妙不過了!”
皇太極目光一凝,淡道:“此子是我大清的勁敵,必須除去,朕已有一計對付他,興許能一舉以絕后患。”
阿濟格和多爾滾等人大喜,連忙問計將安出?
在此暫且不提皇太極如何定計對付賈環,且說那太監馬驤狼狽逃回京城,先是跑去司禮監找史大用。
原來這個馬驤也是史大用一黨的人,靠著史大用才撈到了行宮總管的閑職。
再說馬驤找到史大用后,哭哭啼啼地將良鄉行宮被清軍洗劫的經過說出來,又將皇太極讓他帶話的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史大用。
史大用這閹貨雖然沒什么學識,但整人卻是滿肚壞水,這段時間他正和東林黨斗得你死我活的,盡管目前由于外敵入侵而暫時偃旗息鼓,但最終還是要分出死活的,而太子徐文燁無疑是最大的威脅,所以,得知皇太極竟特意讓馬驤帶話向太子問好后,他那滿肚子的壞水便活泛起來。
于是乎,史大用帶著馬驤進宮面圣,并且當眾讓后者將皇太極的那番話稟報給乾盛帝!
乾盛帝本來已經病得奄奄一息了,竟被皇太極那番話氣得從病床上跳了上來,破口罵道:“建奴賊子,欺人太甚也,五千萬兩……作他的春秋大夢,大晉可不是大宋,朕也不是宋徽宗!”
在場的王公大臣無不義憤填膺,太子徐文燁的內心卻是惶恐不安,無他,心里有鬼而已!
皇太極特意讓人帶話問候太子,在別人看來也許只是一種羞辱,羞辱太子當年被俘虜軟禁的經歷,但徐文燁自己卻是心知肚明,皇太極這是在警告提醒自己啊!
徐文燁害怕極了,因為一旦他在沈陽娶妻生子的丑事爆出來,那么他剛得來的太子之位恐怕就要保不住了,關鍵乾盛帝眼下已經病入膏肓,他這個太子隨時可能登基繼位,這節骨眼上斷然不能再節外生枝。
所以徐文燁大喝一聲,指著馬驤怒斥道:“來人呀,把這信口雌黃,冒犯皇上和本太子的狗奴才拖出去斬了。”
馬驤嚇得趕緊抱緊史大用的大腿:“督公救我!”
史大用連忙跪倒道:“皇上,馬驤只是負責傳話,并無半點冒犯之意。對皇上,對大晉忠心耿耿,求皇上開恩!”
乾盛帝此時已經慢慢平復下來,不過臉上怒色還沒散去,而自從患病后,他本來就嗜殺易怒,盡管馬驤只是帶話,但所帶的話實在不中聽,讓他頗為羞怒,所以隨手一揮道:“既然忠心耿耿,為何不戰死殉國?拖下去杖五十,貶到御馬監喂馬!”
看在史大用的面子上,乾盛帝倒是留了馬驤一命,不過五十杖打完也去了大半條老命了。
太子徐文燁暗松了口氣,趁機拱火道:“皇上,皇太極太囂張了,賈環明明已經到了保定多日,卻遲遲不發動進攻,畏縮不前,有怯戰之嫌,要不然良鄉行宮也不至于淪陷!”
乾盛帝眼中閃過一抹寒芒,孫承宗心中一凜,連忙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賈子明率軍長途而來,再加上連月征戰,麾下將士已經疲憊不堪,若倉促出兵,以疲老之師對陣養精蓄銳的清軍鐵騎,殊為不智,在保定休整一段時間,臣以為并無不妥!”
“孫閣老所言甚是,京中暫無破城之憂,賈子明求穩確無不妥。”南安郡王倒說了句公道話。
太子徐文燁聞言只能保持緘默,乾盛帝面色冷沉,淡道:“建奴欺人太甚,傳朕旨意,命賈環五日內出兵,務必盡快打擊建奴的囂張氣焰。”
乾盛帝說完話,精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委頓下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揮了揮手,虛弱地道:“你們退下罷。”
眾臣子只好憂心忡忡地退出了大殿。
太子徐文燁回到東宮后,幻失幻得,越想便越覺不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走來走去。老太監耿炳忠自然明白主子在擔心什么,畢竟當年慶王被俘去沈陽軟禁,他可是一直在其身邊服侍的,所以出言開解道:“太子殿下莫要過于擔心,看情形,皇……咳,那位只怕大限將至了,最多再等十天半個月,到時太子殿下登基繼位,便不用再懼那些流言蜚語了!”
徐文燁皺眉道:“正因為在這節骨眼上才不能出岔子,那人一日不咽氣,本太子便一日不得安穩,再加上史大用那閹奴總在父皇身邊煽風點火,若是讓他收到半點風聲,那本太子就懸了!”
果真是自古無情最是帝王家,在這份無上的權力面前,即便是血濃于水的親情也成了個屁,此時的徐文燁恨不得他老子立即就咽氣。
老太監耿炳忠此時也不踏實起來,猶豫道:“要不太子殿下把趙閣老召來商議一下?”
徐文燁左思右想,最后把心一橫,決定向趙明誠坦白,反正如今的他和東林黨已經是綁在一條船上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趙明誠作為東林黨黨首,無論如何都得全力支持自己,否則,若被閹黨上位,東林林黨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念及此,徐文燁立即換了便裝,趕往相府找趙明誠,后者得聞太子微服登門,便知非同小可,連忙把人迎進密室里相會。
“趙先生救我!”徐文燁一見趙明誠,立即便俯身深深一揖。
趙明誠心里咯噔一下,連忙扶起徐文燁問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徐文燁臉上閃過尷尬之色,支支吾吾地將自己當年在沈陽娶妻生子之事說了出來。
趙明誠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之極,難怪皇太極專門讓人帶話向太子問好,敢情是有把柄在手,這下麻煩大了,即便日后太子順利登基,也將受到皇太極的制肘,畢竟這可是一莊極大的丑聞,對太子名聲損害很大。
即便一向老謀深算的趙首輔,此刻也有點束手無策,埋怨道:“太子殿下為何不早說出來?”
徐文燁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心想,本王要是早說出來,您老和東林黨還會全力支持本王嗎?太子之位還會落在本王頭上嗎?
趙明誠背著手來回踱步,漸漸地,眼中閃過一抹凌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