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再次凝固,只剩下時間沉重流淌的聲音和千仞雪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那聲音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嗚咽,而是帶著一種清晰的、令人心碎的悲傷,像蜿蜒冰冷的溪流,在這死寂的寢宮里無聲地蔓延、流淌。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無法承受的哽咽,每一次呼氣都像是靈魂在破碎的邊緣掙扎。
它是風暴過后最真實的余音,是驕傲被徹底碾碎后的脆弱回響。
林夏站在原地,如同一座被抽干了活力和希望的雕像。
他看著那在冰冷地板上蜷縮的身影,感覺自己的靈魂也被那抽泣聲切割成了碎片。
林夏多想留下,哪怕只是站在陰影里無聲地陪伴。
但他知道,她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存在。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這份痛苦的根源。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漫長。
燭火跳躍,光影在千仞雪顫抖的肩頭變幻,映照著琉璃碎片冰冷的反光,也映照著林夏眼中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茫然。
妙蛙花巨大的頭顱拱了拱他的后背,傳遞著無聲的催促和擔憂。
終于,又是千仞雪,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沒有抬頭,聲音隔著臂彎和長發傳來,嘶啞、疲憊,帶著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卻比任何哭喊都更顯絕望。
“小夏…你先走吧…我也想…冷靜一下…”
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卻重若萬鈞。
林夏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沉重冰冷,仿佛吸入了整個房間的絕望。
刺骨的寒意從肺腑直沖四肢百骸,但他知道,他必須離開。
他看了一眼那依舊蜷縮在地、拒絕世界的背影,嘴唇無聲地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道歉、解釋、承諾,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是對她痛苦的又一次褻瀆。
他只能沉重地點了點頭,盡管她看不到。
“……嗯。”
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回應。
林夏艱難的轉過身,腳步如同灌滿了鉛,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碎裂的心上。他走向門口,繞過妙蛙花龐大的身軀。
在踏出寢宮門檻的剎那,身后傳來的抽泣聲似乎陡然清晰了一瞬,那壓抑的、破碎的哭泣,如同最后的挽歌,狠狠刺穿他的耳膜,直抵靈魂深處。
林夏幾乎是踉蹌了一下,飛快地關上了那扇沉重的、隔絕了兩個破碎世界的華麗殿門。
“砰。”
沉悶的回響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也敲打在他千瘡百孔的心上。
門內,是徹底崩潰、靈魂墜入骨的天使。
門外,是失魂落魄、背負著沉重枷鎖的圣子。
走廊里冰冷的夜風拂過他的臉頰,帶著遠處花園草木的微腥氣息,卻無法吹散半分他心中的窒悶與絕望。
他像個迷途的幽靈,漫無目的地走著,腳下的地面仿佛失去了實感。
妙蛙花默默跟在他身旁,巨大的身軀投下沉默的陰影,它不時用溫熱的藤蔓輕輕觸碰林夏冰涼的手背,傳遞著無聲的慰藉和“達吶…達吶…”的低沉鳴叫。
去哪里?
回自己的房間?
那個地方只會讓他想起千仞雪曾經存在的溫暖,想起剛才那毀滅性的坦白。
去找老師?
他答應了給她時間,此時貿然前往,只會讓她更加混亂和羞恥。
偌大的行宮,此刻竟讓他感覺無處可去,舉目皆是斷壁殘垣。
就在他渾渾噩噩,快要走到自己房間所在的區域時,一道帶著試探和關切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林夏?”
林夏麻木地轉過頭。
是胡列娜。
她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一絲夜露的微涼。
她那雙嫵媚的狐貍眼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敏銳地捕捉到了林夏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以及周身散發出的、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沉重。
“林夏,你怎么了?”
胡列娜快步走近,眉頭緊蹙。
她從未在林夏臉上看到過如此徹底的失魂落魄。
此刻的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透著一種行尸走肉般的死寂灰敗。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體內魂力都沉寂紊亂,失去了往日的圓融流轉。
林夏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沒有任何聚焦,甚至連最基本的回應都吝于給予。
林夏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又深深地閉上,只是機械地、踉蹌地繼續往前走,仿佛只想逃離這個世界。
胡列娜心頭一跳,立刻張開雙臂,攔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不再是平日里面對他時的嬌媚或玩笑。
林夏被迫停下腳步,渙散的目光終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焦距,落在了攔住他的胡列娜臉上。
但也僅僅是“落”上了而已,那目光里沒有疑惑,沒有生氣,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水微瀾。
“娜娜。”
干澀的喉嚨好不容易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出什么事了?”
胡列娜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片絕望的深潭里撈出一點線索。
“你和雪兒姐姐…怎么了?還是…老師那邊…”
她敏銳地猜測,畢竟林夏是從比比東居所方向走來的,在此之前,也只有千仞雪能讓他如此失態。
聽到“老師”兩個字,林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下,眼中那片死水驟然翻涌起痛苦的巨浪,但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憊和茫然。
他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卻沉重無比。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林夏聲音低啞,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他僅存的力氣。
胡列娜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驕傲如他,強大如他,何時有過這般脆弱無助的時刻?
她沒有再追問發生了什么,她知道,此刻撬開他的嘴只會加深他的痛苦。
胡列娜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猛地伸出雙手,不再是攔路,而是一把抓住了林夏冰冷僵硬的手腕!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狐貍武魂特有的、不容掙脫的柔韌力道。
林夏微微一僵,有些愕然地看著她,空洞的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真實的情緒波動——不解。
胡列娜迎著他茫然的目光,狐貍眼微微彎起,卻不再是往日的狡黠風情,而是帶著一種近乎霸道的溫暖和不容拒絕的堅定,斬釘截鐵地說道:
“既然你不想說,那就別說了!走,跟我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