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后方,導演鄭保瑞盯著屏幕上的回放畫面。
鄭保瑞的手指劇烈顫抖,一把將身邊還在匯報進度的副導演推開。
拉上監視器棚子黑布,在黑暗中把自已關了整整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后,黑布掀開。
鄭保瑞原本蒼白的臉憋得病態潮紅。
他抓起大喇叭:“通知全組!停工三天!”
全場嘩然。
鄭保瑞目光狂熱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謝硯不是普通的變態!我要改后續劇情的分鏡!”
劇組陷入詭異的沉默,隨后迅速作鳥獸散。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陰冷導演的霉頭。
江辭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這導演的腦回路,比系統還難以理解。
劇組放假三天。
孫洲拿著平板電腦湊過來:“哥,彭少剛才發信息,說他在阿里山有套別墅,讓咱們去那休養。還給我們安排了游艇和寶貝……”
“訂機票。”江辭打斷他。
“啊?去哪?”
“回星城。”江辭看了一眼手表,“訂最近一班,經濟艙也行。”
四個小時后。
江辭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沖鋒衣,戴著口罩和鴨舌帽,一個人走出了星城黃花機場。
他手里拎著兩個印著繁體字的塑料袋,
里面裝的是劇組場務塞給他的鳳梨酥。
攔下一輛網約車,直奔西郊家屬院。
已經是下午兩點。
老舊小區的樓道里彌漫著各家各戶炒菜的油煙味。
江辭順著掉漆的樓梯爬上三樓,從口袋里掏出備用鑰匙。
“咔噠。”
門鎖轉動,江辭推門而入。
屋里很安靜。
楚虹不在家。
江辭換了拖鞋,把特產放在鞋柜上。
他一抬頭,目光就停住了。
客廳原本算得上寬敞的茶幾,此刻完全被淹沒了。
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快遞紙箱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的已經拆開,有的還封著膠帶。
紙箱周圍散落著一地的泡沫紙和塑料包裝袋。
江辭皺眉。
楚虹是個極其愛干凈的人,平時家里連一根頭發絲都容不下,
怎么會允許客廳亂成這副模樣?
他走到茶幾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個被暴力撕開一半的快遞盒。
盒子很沉。
江辭扒開紙板,露出里面的東西。
一大摞嶄新的實體書。
江辭抽出一本,看清封面后,神色變了。
《連環殺手的心理側寫與行為模式分析》。
江辭的手指頓了一下。他又抽出下面幾本。
《邊緣型人格障礙的識別與干預》。
《如何拯救創傷后遺癥青年》。
《擁抱陽光:反抑郁與防自殺指南(家屬必讀版)》。
江辭把這摞書攤在茶幾上。
他隨手翻開那本《連環殺手的心理側寫》。
書頁不僅被翻閱過,而且看得極其認真。
每一頁都用刺眼的黃色熒光筆劃出了大段大段的重點。
在“情感剝奪與冷血作案動機”這一章節的空白處,
還有用黑色水性筆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江辭低頭看去。
那批注的字跡歪歪扭扭,他一眼就認出是老媽的手筆。
批注寫著:“他最近不愛笑,兩眼發直。符合第一條。必須要找機會讓他多曬太陽。”
江辭又翻開那本《防自殺指南》。
折角的一頁上畫著一個大大的紅圈。旁邊批注:“工作壓力過大導致的角色代入。不能強行糾正,要順著他的話說。”
江辭合上書。
他沉默了片刻。
認知在這一刻發生了嚴重的錯位。
楚虹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看短視頻里的菜譜,或者是養養花。
為什么會突然買一堆專業級別的變態心理學和抑郁癥干預書籍?
難道這小區附近新開了一家打著心理學幌子的保健品傳銷組織?
專門針對中老年婦女,給她們洗腦,
讓她們以為家人都有精神病,然后推銷天價的“心靈凈化水”?
江辭心頭火起。
敢騙到他媽頭上,這傳銷組織今天算是干到頭了。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江辭迅速將書扔回茶幾。
門被推開。
楚虹走進來。她穿著一件舊針織衫,右手提著一個紅色的網兜,
網兜里一條兩斤重的草魚還在劇烈撲騰。
左手拎著兩把帶著泥的芹菜。
楚虹一邊換鞋一邊往屋里走,嘴里習慣性地念叨:
“這菜市場的魚是越來越不新鮮……”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楚虹抬起頭,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江辭。
更準確地說,她看到了江辭手邊那本大敞著的《連環殺手的心理側寫》。
氣氛一下僵住了。
母子倆隔著三米的距離,大眼瞪小眼。
江辭剛準備開口詢問。
楚虹的動作比他快得多。
“吧嗒。”
她手一松。
紅色的網兜掉在地上。
那條草魚摔在瓷磚上,瘋狂地彈跳。
楚虹根本沒看魚。
她以一種與其年齡極其不符的敏捷速度沖到茶幾前。
雙手齊出,一把將那本《心理側寫》合上,
順勢連同旁邊的幾本《防自殺指南》,
一股腦全劃拉進了茶幾下方的抽屜里。
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楚虹站直身體,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下。
“你……你怎么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楚虹目光躲閃,不敢看江辭的眼睛。
“劇組放假。”江辭盯著茶幾的抽屜,“媽,你最近在看什么書?”
“沒什么!”楚虹聲音拔高了八度,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居委會發的。”
“居委會發《連環殺手心理側寫》?”江辭挑眉。
“對啊!老年大學的防詐騙教材!”
楚虹理直氣壯地瞪著他,“知已知彼!現在的騙子多精啊,不僅騙錢,還變態!”
“我多學點心理學怎么了?行了,你別管,你看你臉色白的,我去給你把這條魚燉了。”
說完,楚虹彎腰一把抓起地上還在掙扎的草魚,
轉身就急匆匆地進了廚房。
江辭看著楚虹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防詐騙教材絕對不可能讓人劃出那種批注。
江辭站起身,放輕腳步,走到廚房門邊。
廚房里沒有響起剁魚的聲音,只有水龍頭開著極小的水流嘩嘩聲。
江辭站在墻后,側耳傾聽。
楚虹壓低的聲音從門縫里傳出來。
“姐妹們,我兒子突然回來了。”
“這孩子一聲不吭就進門,坐在沙發上,眼神直勾勾的。”
“肯定是在外面演殺人犯受刺激了,沒出戲!”
“對對對,李姐,你上次在群里發那個首都專家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疏導視頻’,趕緊再給我轉一份。”
“他剛才一回家就翻我買的那些心理學的書,這說明他潛意識里在求救!”
江辭靠在門框上。
他微微探出頭。
楚虹一手舉著一把帶著魚鱗的菜刀,另一只手拿著手機。
大拇指正用力按著微信的語音鍵。
手機屏幕亮度很高。
江辭的視力極佳,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微信群的群名。
不是什么廣場舞交流群。
群名叫:【江河媽媽后援會(嚴禁截圖版)】。
群人數:500/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