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值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左都副御史張敷華雙手死死攥著吏部送來的考評單。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青筋暴起,紙張被捏得皺巴巴的,幾乎要被他戳破。
“差等?降職?”
他猛地將考評單狠狠摔在案上。
“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跟著晃了晃,杯中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青色的官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旁邊侍立的都察院吏員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低下頭,腰桿彎得更低,大氣都不敢出,更沒人敢吭聲辯解。
張敷華胸脯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眼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他心中滿是憤懣與不甘:憑什么?
他的父親張銓,在土木堡之變中戰死沙場,用性命為張家換來了“忠烈”的美名,這份榮耀在大明官場無人不曉。
而他自己,從天順朝就踏入仕途,歷經成化、弘治兩朝,熬到如今的正德朝,妥妥的四朝元老。
四十多年的官場生涯,他哪一朝沒為大明盡心盡力干活?
哪一件差事不是按部就班完成?
就算最近幾個月,他因為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偶爾有點怠政,上朝時遲到過兩三次,處理文書慢了些,也不至于被吏部評個“差等”,從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一下子貶到正四品的左僉都御史啊!
這不僅是降職,更是當眾打他的臉,踐踏張家的忠烈名聲!
“吏部這群人,真是瞎了眼!王瓊這個新官上任,不想著安撫老臣,反倒拿老夫開刀立威?”
張敷華越想越氣,猛地一拍案桌,震得案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
“來人!筆墨伺候!”
他厲聲喝道,聲音里的怒火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吏員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手腳麻利地端來筆墨紙硯,擺放在案上,連硯臺都提前磨好了墨。
張敷華捋起袖子,抓起狼毫筆,蘸滿濃墨,筆尖在紙上一頓,隨即揮筆疾書。
筆鋒凌厲,力道十足,每一個字都透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墨跡落在紙上,仿佛都帶著火氣。
“臣張敷華,四朝老臣,父為忠烈,殉國于土木堡之變,蒙先皇恩寵,得以承襲蔭庇,入仕四十余載,恪盡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今吏部以考成法定臣為差等,降臣之職,臣不服!考成法雖為整肅吏治而設,然吏部考評不公,輕慢老臣,踐踏忠烈之后!臣請陛下明察秋毫,還臣公道,糾正吏部之謬誤!”
寫完最后一個字,張敷華重重放下毛筆,拿起案上的印章,蘸了印泥,“咚”的一聲蓋在奏折末尾,鮮紅的印章格外醒目。
“立刻把這份奏折送到司禮監,讓他們馬不停蹄轉呈陛下!”
張敷華指著奏折,對吏員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告訴司禮監的太監,這是老夫的奏疏,關乎忠烈名聲與朝廷綱紀,讓他們快點送,半刻鐘都別耽誤!”
“是,大人!”
吏員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奏折,快步跑出值房,腳步匆匆,生怕慢了挨罵。
張敷華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胸口依舊起伏不定,心里的火氣還是沒處發泄。
他就不信,陛下會眼睜睜看著一個四朝老臣、忠烈之后被這么欺負!
陛下素來重情重義,只要看到他的奏折,知道他的身份和功績,肯定會駁回吏部的考評結果,恢復他的職位,甚至還會斥責王瓊不懂規矩!
司禮監值房內,小太監剛接到張敷華的奏折,一看落款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張敷華”,頓時不敢怠慢。
張敷華可是正三品大員,四朝元老,還是忠烈之后,身份特殊,他的奏折絕不能耽擱。
小太監把奏折揣進懷里,捂著胸口,一路小跑著往坤寧宮暖閣趕。
清晨的宮道上,露水還沒干,他的鞋子踩在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珠,褲腳都濕了一片,卻絲毫不敢放慢腳步。
到了暖閣外,小太監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緩了好一會兒,才對著守門的太監低聲稟報。
“陛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張敷華有緊急奏折呈上,說是關乎自身考評之事,懇請陛下即刻閱覽。”
暖閣內,朱厚照正低頭看著王瓊送來的官員空缺名單,手里拿著朱筆,在名單上圈圈畫畫。
聽到稟報,頭也沒抬,語氣平淡。
“呈進來。”
“是!”
小太監連忙走進暖閣,低著頭,雙手將奏折高高舉過頭頂,遞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放下朱筆,拿起奏折,慢悠悠地翻開,目光落在張敷華的字跡上,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起初,他的神色還很平靜,可越讀,嘴角越往下壓,眼神漸漸冷了下來,眸底的溫度一點點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四朝老臣?父為忠烈?”
朱厚照讀完奏折,冷笑一聲,將奏折“啪”地扔在案上。
紙張與案面碰撞的聲響,打破了暖閣的寧靜。
“就因為是老臣,是忠烈之后,就能怠政遲到?就能不按規矩辦事?就能無視朝廷律法?考成法是朕定的,是約束天下官員的規矩,憑他是誰,哪怕是皇親國戚,都得遵守!”
旁邊侍立的張永嚇得連忙低下頭,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大氣都不敢出。
他跟在陛下身邊這么多年,太清楚陛下這語氣意味著什么——陛下這是真的動怒了,而且是雷霆之怒。
朱厚照重新拿起朱筆,手腕一抖,在張敷華的奏折末尾揮毫潑墨。
筆走龍蛇,字跡剛勁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既然不服朝廷考評,不屑于遵守考成法,那就別干了。著張敷華勒令致仕,即刻離京返鄉,退休后不享有任何朝廷大員的俸祿與待遇。欽此。”
寫完,他將朱筆重重拍在筆架上,把奏折扔給張永,語氣冰冷。
“把這份奏折送到內閣,讓李東陽他們走個流程,簽字同意就行,不用多議,也別耽誤時間?!?/p>
“奴婢遵旨!”
張永連忙上前,雙手接過奏折,小心翼翼地捧在懷里,躬身退到一旁。
他低頭看著奏折上那一行朱批,心里暗暗咋舌:張敷華這可真是撞在槍口上了!陛下昨天才剛放話,反對考成法者嚴懲不貸,今天張敷華就跳出來不服考評,這不是明擺著挑釁陛下的權威嗎?
而且陛下這處罰,也夠狠的。勒令致仕也就罷了,還取消了所有大員待遇,這相當于斷了張敷華的后路,一點情面都沒留。這是要把張敷華當成典型,殺一儆百??!
張永不敢再多想,捧著奏折,輕手輕腳地走出暖閣,快步往內閣趕。
路過宮道時,幾個巡邏的錦衣衛校尉看到他捧著奏折匆匆趕路,神色凝重,都好奇地看了一眼,卻沒人敢多問——司禮監太監奉旨辦事,可不是他們能隨便打聽的。
張永腳步不停,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陛下催著“別耽誤時間”,他可不敢有半分遲緩,必須盡快把奏折送到內閣。
內閣值房內,李東陽正和幾位內閣成員圍坐在案前,商量著填補官員空缺的事。
案上攤著厚厚的一疊名單,有這次考評合格、可以提拔的官員,也有京師各部門需要填補的空缺職位,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這次京師官員考評,不合格者太多,空缺職位占了近八成,只靠現有合格的官員根本填補不過來?!?/p>
李東陽指著名單上的空缺職位,沉聲道。
“必須從地方調些有實干經驗、政績突出的官員上來。比如河南的開封知府、山東的濟南知府,之前聽王尚書提起過,這兩人在地方治理有方,百姓口碑好,可以調過來補京官的缺?!?/p>
旁邊的內閣成員紛紛點頭附和。
“首輔說得對,地方官常年在基層,實干經驗豐富,調上來正好能解決京官冗雜、辦事拖沓的問題,也能更好地落實考成法?!?/p>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東陽抬頭一看,是張永來了,懷里還捧著一份奏折,神色嚴肅。
“張公公怎么來了?”
李東陽連忙站起身,拱手問道。
“可是陛下有旨意下達?”
張永走進值房,舉起手里的奏折,語氣恭敬。
“李首輔,陛下有朱批的奏折在此,讓您和內閣的各位大人走個流程,簽字同意即可,無需多議?!?/p>
李東陽心里納悶:什么奏折需要陛下親自朱批,還特意交代“無需多議”?
他伸手接過奏折,看到封皮上“張敷華”三個字,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張敷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四朝老臣,忠烈之后。他這個時候遞奏折,難道是為了吏部考評降職的事?
李東陽一邊心里猜測,一邊緩緩翻開奏折。
先看張敷華寫的內容,果然如他所料,全是不服考評結果,細數自己的資歷和家族功績,請求陛下為他做主,還他公道。
李東陽心里剛升起一絲“老臣不易,或許該留點情面”的念頭,目光就落到了奏折末尾的朱批上。
“既然不服,那就別干了。著張敷華勒令致仕,退休后不享有朝廷大員待遇?!?/p>
這一行朱批,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李東陽頭上。
他手里的奏折“啪嗒”一聲掉在案上,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驟縮,半天沒說出一句話,臉上寫滿了震驚。
旁邊的幾位內閣成員見狀,也連忙湊過來看。
當他們看清那一行朱批時,一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神色各異。
“這……這真是陛下的朱批?”
一個年輕的內閣成員聲音發顫,不敢置信。
“張大人可是四朝老臣,為大明效力四十多年,陛下怎么說讓他致仕就致仕,還取消了所有待遇?這也太狠了吧?”
“錯不了,這絕對是陛下的筆跡?!?/p>
另一個年長的內閣成員彎腰撿起奏折,仔細端詳著上面的朱批,語氣里滿是忌憚。
“陛下的字,筆鋒剛勁,力道十足,和之前的朱批一模一樣,半點假不了。”
李東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瞬間明白了陛下的用意——陛下這不是在針對張敷華個人,而是在借張敷華立威!
之前陛下就明確說過,反對考成法者,必殺無赦。張敷華不服考評結果,上疏爭辯,本質上就是在變相反對考成法,挑戰陛下的權威。陛下沒有直接殺他,已經是手下留情了。而“勒令致仕+取消待遇”這一處罰,就是要給所有心存不滿、不服管教的官員一個警告:誰再敢跳出來質疑考成法、挑戰朝廷規矩,張敷華就是你們的下場!
李東陽撿起奏折,重新遞到張永面前,語氣鄭重。
“張公公放心,本官和內閣的各位大人這就走流程,即刻簽字同意,絕不多耽誤陛下的事,也絕不辜負陛下的信任?!?/p>
張永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那就有勞李首輔了,奴婢還得趕緊回去給陛下復命,不敢耽擱?!?/p>
李東陽親自送張永到值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里的沉重感卻絲毫沒有減輕。
張敷華被勒令致仕,可不是小事。他背后牽扯著一群同樣資歷深厚的老臣,還有不少和張家交好的勛貴勢力。這些人會甘心看著張敷華落得如此下場嗎?
之前永康侯被審,就有不少勛貴私下里抱怨陛下手段太狠?,F在又動了張敷華這個四朝老臣,怕是會徹底激怒那些潛藏的勢力,又要出亂子?。?/p>
李東陽轉身回到值房,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奏折,對還在震驚中的內閣成員們道。
“都別愣著了!陛下的旨意已經很明確了,趕緊拿起筆簽字走流程。簽完字,立刻把奏折送到吏部,讓王瓊他們補發處罰通知,親自送到張敷華府上,催促他盡快離京。”
內閣成員們如夢初醒,連忙拿起筆,手指卻有些發抖。
陛下這鐵腕手段,真是越來越讓人害怕了,連四朝老臣都說處置就處置,半點情面都不留,他們這些人,更要謹言慎行了。
李東陽看著他們一個個簽字,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官員空缺名單上,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
趕走了那些混日子的冗官,確實是好事,可空缺的職位必須盡快補上??梢茄a上來的人,也像張敷華這樣,倚老賣老,不服管教,不遵守考成法,又該怎么辦?
他心里暗暗嘆了口氣,只覺得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磥?,接下來的日子,不僅是官場,整個大明,怕是都要越來越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