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瓊雙手緊緊捧著考核匯總表,官袍下擺被夜風刮得翻飛。
他腳步匆匆如奔馬般闖進坤寧宮暖閣。
剛跨過門檻,腳下一個踉蹌。
他下意識地死死按住懷里的匯總表,才沒讓這份關鍵文書掉在地上。
他顧不上拍打官袍上的塵土,更顧不上整理凌亂的衣擺。
對著龍椅上正批閱奏報的朱厚照,“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砸在金磚上濺起細微的濕痕。
“陛下!臣有要事稟報,事關考成法推行,十萬火急!”
朱厚照正翻看著邊軍送來的緊急奏報,聞言抬眼。
瞥見他滿頭大汗、神色慌張的模樣,緩緩放下手中的奏本。
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面,沉聲道:“慌什么?天塌不下來。先起來,喘勻氣慢慢說。”
王瓊依言站起身,快步上前。
雙手將匯總表高高舉過頭頂遞上前,聲音還帶著急促的喘息:“陛下,按考成法嚴格考評京師官員的結果出來了——合格的……合格的不足二成!”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語氣里滿是焦灼與擔憂:“滿打滿算,整個京師三百二十七名京官里,只有六十七人合格。剩下兩百六十人,要么得降職調離,要么就得直接罷官為民!這結果要是一公布,京官圈子必定會掀起軒然大波,萬一有人趁機煽動鬧事,怕是會動搖大明社稷根基啊!”
朱厚照伸手接過匯總表,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紙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字。
臉上沒有半分王瓊預想中的驚訝,反倒帶著幾分了然。
他抬眼看向還在忐忑不安的王瓊,突然開口問道:“德華,你在地方為官多年,遍歷各州府,該知道如今我大明的讀書人,有多少吧?”
王瓊愣了愣,一時沒明白陛下為何突然岔開話題。
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如實回答:“回陛下,據去年戶部的統計數據,全國在冊的秀才不下五十萬,舉人也有三萬有余,殿試進士每年還能錄取兩百多個,可供選拔的人才儲備極為充足。”
“那你慌什么?”
朱厚照將匯總表隨手扔在案上,紙張與案面碰撞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語氣里帶著幾分嗤笑:“不合格的官員,罷了便是。既然他們占著官位不干事,自然有的是寒窗苦讀的讀書人想補上來。難不成你覺得,沒了這些混吃等死的冗官,我大明的江山就轉不動了?”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王瓊心上,讓他瞬間豁然開朗。
是啊!他怎么偏偏忘了這層關節?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渴望入仕為官、施展抱負的讀書人。
那些不合格的官員本就是朝廷的蛀蟲,罷黜他們,正好能為有才干、肯干事的人騰位置,反而能讓官場煥發生機!
他之前光顧著擔心“京官動蕩”,反倒陷入了思維定式,忽略了陛下推行改革的長遠考量。
“臣……臣明白了!”
王瓊深深躬身行禮,腰桿彎得更低,語氣卻瞬間變得堅定無比:“是臣眼界狹隘,只看到了眼前的短暫動蕩,卻沒看到考成法推行的長遠益處,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明白就好。”
朱厚照靠在龍椅上,身子微微后傾,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朕推行考成法,要的就是‘以事實為標準,以政績論高低’——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滾蛋!該罰的罰,該降的降,該貶的貶,半分情面都不能留,半分含糊都不許有!”
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像淬了冰的鐵,字字帶著刺骨的殺氣:“要是有人覺得朕的考成法太嚴,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不服氣,讓他們盡管來找朕理論。不過朕把話放在這,誰要是敢跳出來公開反對,敢在暗地里搞小動作攪局,朕去年斬張管事、今年審永康侯的刀,還沒鈍,不介意再沾點血!”
這話里的鐵血殺意,聽得王瓊后背一陣發涼,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他連忙再次躬身,語氣斬釘截鐵:“臣遵旨!臣回去后就按陛下的意思辦,嚴格執行考評結果,絕不讓任何一個不合格的官員蒙混過關,絕不讓任何宵小之輩阻撓考成法推行!”
“去吧。”
朱厚照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案上的邊軍奏報:“盡快把考評單發下去,讓所有官員都看清楚,別拖拖拉拉誤了時辰。”
“臣遵旨!臣告退!”
王瓊小心翼翼地捧起案上的匯總表,轉身快步退出暖閣。
走出暖閣時,夜風吹拂而過,他才發現自己后背的汗已經被吹涼,黏在衣料上格外難受。
可他的心里,卻像燃著一團滾燙的火焰——有陛下這樣的鐵腕魄力坐鎮,何愁大明吏治不清明?何愁考成法推不下去?
王瓊趕回吏部時,天已經黑透了。
整個京師都籠罩在夜色之中,唯有吏部衙署的燈火還亮著幾盞。
他剛進值房,就立刻吩咐身邊的吏員:“快!去請左侍郎趙倫、右侍郎錢穆兩位大人,就說有陛下的旨意,事關考評結果處置,讓他們立刻過來,不得耽擱!”
吏員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著去傳話。
趙倫和錢穆接到消息,還以為是考評結果出了紕漏,嚇得趕緊披了件外衣,頂著夜色就往吏部趕,連家人的叮囑都沒聽清。
兩人急匆匆闖進議事廳,見王瓊正坐在案前翻看著考評單,神色倒還算平靜,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趙倫上前一步,急切地問道:“尚書大人,這么晚急著叫我們來,可是考評結果出了什么問題?還是陛下那邊有異議?”
“結果沒問題,陛下也沒異議。”
王瓊抬起頭,放下手中的考評單,把朱厚照在暖閣里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復述了一遍,最后加重語氣道:“陛下的意思很明確: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該降就降、該貶就貶,一個都不能姑息!誰要是敢跳出來反對,陛下說了,他的刀還沒鈍,不介意殺人立威!”
趙倫和錢穆聽完,都驚得愣在原地,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錢穆才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陛下……陛下這魄力也太大了吧?不足二成的合格率,這一降一貶就是兩百六十多人啊!這么多官員被處置,萬一他們聯合起來鬧事,咱們根本壓不住,到時候怕是會出大亂子!”
“鬧事?”
王瓊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不屑:“陛下說了,我大明有五十萬秀才等著補空缺,沒了那些混日子的冗官,有的是人來當這個官。再說,有陛下的刀鎮著,有錦衣衛盯著,誰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鬧事?除非他們活膩了!”
趙倫眉頭依舊緊鎖,還是有些猶豫:“可……可那些不合格的官員里,有不少是勛貴和朝中重臣舉薦的人。咱們真要動他們,會不會得罪那些勛貴勢力?到時候他們在陛下面前說咱們幾句閑話,咱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怎么不動?”
王瓊猛地把考評單狠狠拍在兩人面前的案桌上,聲音陡然提高:“陛下要的是‘以事實為標準’,不管他背后是誰舉薦的,不管他有多大的靠山,只要考評不合格,就必須按規矩處置!勛貴要是敢說閑話,讓他們直接去找陛下說去!有陛下給咱們撐腰,咱們怕什么?”
兩人看著王瓊堅定無比的模樣,又想起陛下“敢殺人”的鐵血警告,心里最后一點猶豫也徹底消散了。
趙倫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既然陛下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咱們也就別再瞻前顧后了!就按規矩辦,絕不姑息!”
“明天一早就把考評單謄抄清楚,分送到各個部門去,讓每個官員都看明白自己的考評結果!”
錢穆也附和道。
“不僅要送,還要貼出來!”
王瓊補充道,眼神銳利:“讓人在吏部門口貼一張,在皇城根下再貼一張,用大紅紙謄抄,把‘合格’‘降職’‘罷官’的字樣用朱筆標清楚,讓所有官員、甚至京師的百姓都看看,咱們吏部推行考成法,絕不是說說而已,是動真格的!”
“好!就按尚書大人說的辦!”
兩人不再耽擱,立刻叫來吏部的文書吏,讓他們連夜謄抄考評單,務必保證字跡清晰、沒有任何差錯。
議事廳里的燭火一夜沒滅,跳動的火光映著文書吏們緊繃的臉龐。
他們手不停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徹夜不停。
一張張謄抄好的考評單從筆下流出,上面用醒目的朱筆清晰地標注著每個官員的考評結果——“合格”二字透著輕快,“降職”“罷官”四字則透著沉甸甸的壓力。
王瓊也沒歇著,坐在案前,親自逐一核對謄抄好的考評單,目光如炬,不放過任何一個名字、一個等級,生怕出現半點疏漏。
趙倫和錢穆則在一旁整理各個部門的名單,把考評單按部門分類整理好,確保每個部門的考評單都能準確無誤地送到。
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
吏部的吏員們就扛著梯子、拎著漿糊桶,腳步匆匆地往吏部門口和皇城根下趕。
此時的街道上已經有了不少早起的官員,看到吏員們扛著厚厚的紙張,都好奇地駐足觀望,互相低聲議論著。
“那是啥東西?吏部大清早的折騰這個,難不成是新的任免名單?”
“看著像名單,這么長一串,不知道是啥名頭。咱們過去看看!”
吏員們沒理會圍觀官員的議論,手腳麻利地架起梯子,用刷子蘸上漿糊,把謄抄好的考評單穩穩地貼在墻上。
等貼好退開,圍觀的官員們立刻一擁而上,踮著腳、伸著脖子,目光死死盯著墻上的名單,一個個急切地找著自己的名字。
“是考成法的考評結果!標題寫著呢——京師官員考成法首輪考評結果公示!”
有人一眼看清了最上方的標題,驚呼出聲。
這話瞬間讓現場炸開了鍋,官員們的目光更急切了,手指著名單上的名字,互相提醒著。
“我看看……我在這!合格!太好了,我合格了!”
一個年輕的主事在名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后面緊跟著的“合格”二字,激動得攥緊了拳頭,差點跳起來,臉上的焦慮瞬間煙消云散。
旁邊一個中年官員卻臉色慘白如紙,身子微微顫抖,手指著自己名字后面的“降職”二字,聲音發顫:“怎么會是降職?我去年明明把該辦的差事都辦完了啊!憑什么給我降職?”
“你還好意思說?”
旁邊一個官員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你上個月處理的那批漕糧轉運文書,格式錯了三處,還拖延了五天才上報,按考成法的標準,沒直接罷你的官就不錯了,降職已經是留情了!”
中年官員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蔫蔫地往后退,臉色灰敗,腳步都有些虛浮。
更慘的是幾個被標注“罷官”的官員,看到結果的瞬間,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語:“完了……這下全完了……官沒了,家里的生計怎么辦啊……”
考評結果公示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在京師的官員圈子里炸開了鍋,飛快地傳到了各個部門。
戶部的官員們看到考評單,發現本部門二十名官員里,只有四名合格,剩下的要么降職要么罷官,一個個臉色凝重,沒人再敢像以前那樣上班摸魚、敷衍了事,當天就把堆積了半個月的文書全翻了出來,埋頭抓緊處理。
禮部尚書張升看到考評單上“禮部合格三人,降職五人,罷官兩人”的結果,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最后臉色鐵青地對下屬們道:“從今天起,各司的差事,都按考成法的標準嚴格執行,誰要是敢出半點差錯,誰要是敢拖延推諉,別怪本官不留情面,直接上報吏部處置!”
兵部的官員們更是緊張得不行——他們處理的都是邊軍糧草、軍備調配等關鍵事務,一旦出錯就是關乎軍情的大事。
看到考評單上兵部“合格不足三成”的結果,沒人再敢有絲毫懈怠,當天就把所有堆積的軍務文書全處理完畢,還主動自查起了之前的卷宗,生怕出半點紕漏。
而那些被降職、罷官的官員,有的唉聲嘆氣地回到家中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京城。
有的不死心,想找以前的靠山求情,可一想到陛下“敢殺人”的鐵血警告,又硬生生把念頭壓了下去——沒人敢拿自己的腦袋賭。
吏部門口,圍觀的百姓也越來越多,把街道圍得水泄不通。
看到考評單上“罷官”的名單,尤其是幾個平日里名聲極差、欺壓百姓的官員赫然在列,百姓們都拍著手大聲叫好。
“好!早就該把這些不干事、光撈錢的官罷了!陛下英明!”
“考成法好啊!真是為咱們百姓著想,能把這些壞官都揪出來!”
“希望以后多搞這樣的考評,讓那些當官的都好好干活,別再欺負咱們了!”
議論聲、叫好聲混在一起,順著風傳到了路過的王瓊耳朵里。
他站在不遠處的巷口,看著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陛下要的,不就是這樣官畏民歡、吏治清明的效果嗎?
可笑容很快從他臉上褪去,他心里清楚,這僅僅只是開始。
考評單發下去了,公示也貼出來了,接下來還要處理降職、罷官官員的后續事宜,還要從眾多讀書人中選拔新的官員填補空缺,后面的活兒還多著呢,半點都不能松懈。
而且,那些被罷官的官員,還有他們背后牽扯的勛貴勢力,真的會甘心接受這樣的結果嗎?他們會不會暗中聯手,找機會反撲,阻撓考成法的后續推行?
王瓊的目光重新落在皇城根下那張醒目的考評單上,眼神漸漸沉了下來——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