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歌的手,穩定得如同巖石,無聲地探向腰側。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一支沉甸甸的駁殼槍,硬木槍柄上每一道深峻的刻痕都熟悉得如同掌紋。
他緩緩推彈上膛,那一聲輕微的“咔嚓”,在死寂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如同在緊繃的神經上狠狠撥弄了一下,隨即又被無邊的黑暗迅速吞噬。
他像一頭蟄伏在巢穴中的受傷孤狼,精瘦的身軀緊繃,每一塊肌肉都蓄積著瞬間撕裂獵物的力量。
突然。
一束刺眼的光柱如同冰冷的鐵矛,猛地刺破前方巷口的黑暗,毫無預兆地將李長歌藏身的角落暴露在強光之下。
那光線源自一只被士兵提在手里的笨重玻璃風燈,燈罩里跳動的火苗,將持燈士兵那張寫滿驚愕與兇狠的臉龐映照得如同鬼魅。
“在——”
持燈士兵只來得及吐出一個變了調的單音。
李長歌的身體比他嘶啞的喊叫更快。
幾乎在光柱落下的同時,他動了。
沒有半分猶豫,他猛地矮身側撲,動作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個模糊的殘影。
身體還在凌空翻滾的剎那,駁殼槍已經穩穩指向光亮的源頭。
“砰。”
槍聲驟然炸響,撕裂了死水般的夜空,尖銳得如同金屬刮過玻璃。
槍口噴出的灼熱火焰一閃即逝。
那顆旋轉的彈頭帶著死神的呼嘯,精準地穿透了提燈士兵的前額。
玻璃燈罩應聲而碎,燈油裹著破碎的玻璃碴四下飛濺。
那士兵臉上的驚愕瞬間凝固,隨即被黑暗和噴涌的猩紅徹底吞沒。
燈光熄滅,世界重歸黑暗,唯有濃烈的煤油味混合著新鮮的血腥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瘋狂彌漫。
“那邊,開火。”一個粗嘎的聲音在巷口另一端咆哮。
話音未落,密集的槍聲便如冰雹般砸了過來。
子彈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鑿進李長歌剛才藏身處的土墻,沉悶的“噗噗”聲連成一片,干燥的土塊和嗆人的塵灰猛地炸開,飛揚。
灼熱的氣流擦著李長歌翻滾躲避的后背掠過,激起一片細微的雞皮疙瘩。
他緊貼著地面,像一條滑溜的泥鰍,借著墻角和堆放在巷子中央幾個半人高的粗陶酸菜缸的掩護,急速向黑暗更深處轉移。
子彈追逐著他的腳步,在土墻上留下一個個猙獰的彈孔。
他猛地一個翻滾,后背重重撞在其中一個冰冷的酸菜缸上,粗糲的陶面硌得他生疼。
缸體后,雜亂的腳步聲和拉動槍栓的金屬撞擊聲急促逼近,至少兩個士兵正從另一側包抄過來。
機會只有一瞬。
李長歌驟然擰身,單膝跪地穩住重心,駁殼槍閃電般抬起,越過光滑的缸沿,槍口直指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在那兩個灰黑色的身影剛剛從缸體邊緣探出的剎那,他扣動了扳機。
“砰。”又是干脆利落的一響。
這一次的槍聲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質感。
子彈撕裂空氣,如同熱刀切過凝固的油脂,精準地射穿了最前面那個士兵的太陽穴。
去勢未減,旋轉的彈頭裹挾著碎骨和血肉,竟又狠狠鉆入了緊貼其后方的另一個士兵的眼窩。
兩人身體同時劇烈一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隨即像兩截失去支撐的朽木,軟軟地疊在一起倒下。
濃稠溫熱的液體潑灑在冰冷的陶缸壁上,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
“媽的,點子扎手,圍死他。”那個粗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狂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更多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來,皮靴急促地踩踏著堅硬的地面,如同催命的鼓點。
李長歌眼神一凜,沒有絲毫停留。
他右腳猛地向后一蹬,身體借力前沖,同時左腳如鋼鞭般狠狠掃出,精準地踹在身前那只半滿的酸菜缸底部。
“嘩啦——哐當。”
巨大的陶缸應聲而倒,缸體破裂,里面發酵已久,酸腐刺鼻的渾濁汁液連同腌得發黑的菜葉,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出,瞬間在狹窄的巷道上鋪開一片粘稠滑膩的沼澤。
兩個正猛撲過來的士兵猝不及防,一腳踏入這片酸臭的泥濘之中。
“呃啊——”慘叫聲響起。
一人腳下一滑,身體頓時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向后仰倒,后腦勺重重磕在鋪地的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另一個雖然勉強穩住身形,但酸液猛地濺入眼睛,他立刻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雙手死死捂住眼睛,痛苦地蜷縮在地,身體因劇痛而瘋狂扭曲。
酸腐的氣息如同有形的毒霧,瞬間彌漫開來,強烈地刺激著鼻腔。
李長歌看也不看這慘狀,踩著缸壁的殘骸,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向前猛躥,撲向巷子左側一堆碼放得一人多高的劈柴垛。
那柴垛由粗大的樹干和劈開的木柴雜亂堆成,形成一道不規則的高墻。
“別讓他上垛子,打,快打。”小隊長嘶啞的吼叫充滿了氣急敗壞。
子彈追著李長歌的身影呼嘯而至,打得柴垛上木屑紛飛,干燥的碎木如雨點般落下,擦過他的臉頰和手臂,留下道道火辣辣的生疼。
他緊咬牙關,后背緊貼著一根粗大的樹干,胸膛劇烈起伏,肋下的傷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幾乎讓他眼前發黑。
駁殼槍的槍身滾燙,金屬的灼熱感透過掌心清晰地傳來。
喘息稍定,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傷口傳來的陣陣暈眩。
他側身,用肩膀和后背死死頂住柴垛上層幾根搖搖欲墜的粗大圓木,全身力量瞬間爆發。
“嘿——”一聲低沉的吐氣開聲。
“嘩啦啦——轟隆。”
那堆本就不甚穩固的劈柴垛如同被抽去了根基的山體,在巨大的推力下猛地向內坍塌,傾倒。
如同引發了一場小型的山崩,沉重的圓木,粗糲的柴火棍如同憤怒的洪流,裹挾著大量干燥的塵土和碎屑,轟然滾落,沿著巷道的坡度向下沖去。
“躲開,快躲開。”驚恐的喊叫被木柴滾動的巨大轟鳴瞬間淹沒。
下方三個正試圖向上沖的士兵根本來不及做出有效反應。
沉重的圓木帶著千鈞之勢翻滾砸落,其中一個士兵被一根碗口粗的樹干正正砸中胸口,清晰地傳來骨頭碎裂的“咔嚓”聲,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被砸倒在地,瞬間被后續滾落的柴火掩埋。
另一個士兵被散落的柴火棍絆倒,腳踝傳來可怕的扭曲聲,慘叫著滾翻在地。
第三個士兵反應稍快,狼狽地撲向一邊,雖然躲開了大部分沖擊,但手臂也被一根飛濺的木柴狠狠刮過,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煙塵彌漫,木屑如雪片般在空中飄散。李長歌借著這短暫的混亂和煙塵的掩護,沒有絲毫猶豫,身影一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柴垛倒塌后露出的另一條更窄的岔道口,迅速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追,他跑不遠,給我一寸一寸地搜。”小隊長氣急敗壞的聲音在彌漫的煙塵和傷者的呻吟中斷斷續續傳來,充滿了狂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交叉火力。堵住巷口。”
急促的腳步聲再次響起,變得更加謹慎,也更加分散。李長歌在迷宮般狹窄的村巷中快速穿行,腳步放得極輕,如同貍貓。
他熟悉這里的每一堵墻,每一個轉角,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紋。
駁殼槍冰冷的槍身貼著他的大腿外側,帶來一絲安定的力量。他一邊移動,一邊飛快地摸了摸腰間懸掛的備用彈夾袋——空的。
心猛地一沉。
剛才激烈的纏斗中,他早已打光了所有的備用彈夾。此刻槍膛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三發子彈。
他迅速閃身,躲進一處凹陷的墻角陰影里,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墻,胸膛因急促的喘息而劇烈起伏。
汗水混合著塵土,在他臉上沖刷出幾道污痕。
他屏住呼吸,豎耳傾聽。
側前方不遠,兩個士兵正背對著他,緊張地背靠著背,步槍指向不同的方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挪動,皮靴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們警惕地搜索著前方可能出現的威脅,卻恰恰將自己的后背暴露給了角落里的死神。
李長歌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他悄無聲息地抬起手臂,駁殼槍穩穩地指向其中一個士兵的后心。手指輕輕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狹窄的空間里顯得格外震耳。被瞄準的士兵身體猛地向前一撲,重重栽倒在地,步槍脫手飛出,在碎石地上滑出刺耳的聲響。
另一個士兵驚駭欲絕地回頭,臉上瞬間褪盡血色,本能地就要舉槍射擊。
李長歌手臂閃電般橫移,槍口已然對準了這驚魂未定的幸存者。
第二聲槍響幾乎無縫銜接。
“砰。”
子彈精準地鉆入對方張開的嘴巴,從后頸穿出,帶出一蓬血雨。
那士兵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恐,身體僵硬地頓在原地,隨即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下去。
濃重的血腥味再次彌漫開來。
李長歌迅速上前,動作利落地從還溫熱的尸體腰間摸出兩個沉甸甸的步槍彈夾,塞進自己空癟的口袋。
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短暫的安全。
他剛直起身,眼角余光猛地瞥見右側墻壁上被月光投下的一個細長而鋒利的影子——刺刀的影子。
正急速向他逼近。
危險。
他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反應快過了意識。他猛地向左后方擰腰撤步,同時右手緊握的駁殼槍如同燒紅的烙鐵般向上全力格擋。
“鏘——。”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劇烈摩擦碰撞聲炸響。
火星在黑暗中迸濺開來。
一股巨大的力量沿著槍身狠狠傳來,震得李長歌虎口發麻,手臂一陣酸軟。
一支冰冷的,閃著幽光的步槍刺刀,險之又險地貼著他右側肩膀的衣物狠狠刺過,深深扎入了他身后的土墻之中,土屑簌簌落下。
是那個小隊長。
他不知何時竟繞到了這個方向,如同悄無聲息的毒蛇,此刻正猙獰地握著步槍,雙臂肌肉賁張,死死壓住刺入墻體的刺刀,試圖將它拔出,再次發動攻擊。
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長歌,里面燃燒著最純粹的,要將獵物撕碎的兇殘光芒。
駁殼槍在剛才的格擋中幾乎脫手。
李長歌死死攥住槍柄,但手臂的酸麻和肋下傷口的劇痛讓他的動作遲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的遲滯,小隊長已經怒吼著拔出了刺刀,寒光一閃,帶著死亡的氣息,再次向李長歌的腹部兇狠地捅來。
角度刁鉆,速度極快。
生死關頭。
李長歌瞳孔驟然收縮。沒有時間抬槍了。
千鈞一發之際,他的左手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閃電般探向腰間。
一道冰冷的寒芒瞬間出鞘。是他那把貼身攜帶的,刃口磨得雪亮的匕首。
“當——。。”
匕首與刺刀鋒刃在兩人身體之間的狹窄空間內狠狠相撞。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尖銳地撕裂空氣。
巨大的力量沿著匕首傳來,震得李長歌左手一陣發麻,匕首幾乎要脫手飛出。
他死死咬住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全身力量都灌注在左手,全力頂住對方猛烈的突刺。
冰冷的刺刀尖距離他的腹部的衣物,只有不到一寸。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金屬尖端透出的,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
兩人在狹窄昏暗的角落展開了最原始,最兇險的角力。
小隊長雙手握持著步槍,憑借著更長兵器的杠桿優勢,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來,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試圖用純粹的蠻力將刺刀壓進李長歌的身體。
而李長歌只能單憑左手短小的匕首死死格擋著那不斷逼近的死亡之刃,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推得不斷向后滑動,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額頭滾落,流進眼睛,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肋下的傷口在劇烈的對抗下如同被再次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鉆心的疼痛,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昏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