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昕陽放下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卻亮得驚人。
紙上,一幅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精細、更復雜的結構圖已具雛形。雖然許多關鍵連接仍是虛線,核心的“璇璣樞”部分更是只有大致的輪廓和幾個意義不明的符號,但其外圍齒輪陣列的聯動關系、幾個關鍵卡榫和簧·片的受力方向、尤其是那要命的“反邏輯預應力陷阱”的觸發原理,都已用清晰的線條和標注勾勒出來。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記錄著二姐周靈薇在最后那驚心動魄的試探中,觀察到的每一個細節、報出的每一個數據、以及她那些精辟的分析。
“質數齒數嚙合……增加變化周期……預應力方向是陷阱……回彈即逆向觸發……歸零標記偏移西北三毫……陣列有整體左旋趨勢……”
他低聲重復著這些關鍵詞,腦海中飛速構建著動態模型。每一次失敗,尤其是這一次在二姐指導下、有計劃、有目的的“定向失敗”,都讓他對這“璇璣樞”的可怕與精妙,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也積累了更寶貴的、用“命”換來的數據。
“下一次……”他盯著圖紙上那幾個閃爍微光的奇異符號,那是“璇璣樞”核心處驚鴻一瞥留下的烙印,“必須驗證這個‘歸零標記’的真正作用。還有,那個反邏輯陷阱的觸發閾值……或許,可以從預應力施加的‘逆向’入手?”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型。既然正向試探會觸發逆向機關,那么……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
在觸碰的瞬間,不是施加壓力,而是施加一個極其微小的、反向的“吸”力或“引導”力,模擬齒輪的自然回彈,會怎樣?這需要極其精妙的工具和對力量入微的控制,但二姐或許能做到。
還有那些質數齒數……3,5,7,11,13,17,19……它們的乘積是一個天文數字,但它們的組合變化,是否遵循某種數論上的規律?比如,模運算?同余定理?周昕陽并非數術大家,但基本的數理還是懂的。這或許是一個全新的突破口。
他將這些想法迅速記在紙的空白處。夢境中的記憶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模糊,必須盡快固化。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不僅僅是精神上的,更有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倦怠。
每一次死亡輪回,似乎都在消耗著某種無形的東西。他必須盡快破局。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距離黎明尚有一段時間。但周昕陽已無睡意。他吹熄油燈,和衣躺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冥想狀態,在腦海中反復推演、復盤剛才的夢境,尤其是最后那毀滅性爆炸前,“璇璣樞”驚鴻一現的結構和那只詭異的、仿佛由齒輪與光線構成的蝴蝶虛影。
“蝴蝶……”他心中默念。這已不是第一次在夢境終結時看到它了。它似乎與這無盡的循環,有著某種深層的聯系。那銀藍色的光芒,與“璇璣樞”核心符號的光芒,何其相似!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當艙外傳來第一聲隱約的雞鳴,天際泛起魚肚白時,周昕陽睜開了眼睛。眸中的疲憊已被深沉的銳利所取代。
新的一天開始了。現實的棋局,也該落子了。
他起身,略作梳洗,換上一身常服。
鏡中的青年面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沉靜,深處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他知道,沈硯的眼睛時刻在暗處注視著他。他必須表現得像一位因好學而略有疲憊,但一切如常的親王。
“來人。”他對著艙門外喚道。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門外便傳來沈硯那清冷平靜的聲音:“王爺有何吩咐?”仿佛他一直就守在門外寸步未離。
“傳早膳。另外,”周昕陽頓了頓,語氣如常,“昨日與阿月姑娘學了基礎,今日巳時,繼續在前甲板授課。內容可加深些,譬如西域商路見聞、各地風物特產之名。讓她提前準備一下。”
“是,屬下遵命。”沈硯的聲音毫無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
早膳很快送來,清淡精致。
周昕陽慢條斯理地用著,腦中卻在飛速構思著與阿月接下來的教學內容。
昨日只是初步接觸和試探,今日必須更進一步。
西域商路、風物特產……這些都是絕佳的話題切入點,可以不動聲色地套取關于薩迪克商會、關于西域局勢、乃至關于墨家遺族可能流落西域的蛛絲馬跡。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評估阿月在經歷了昨日初步接觸后,今日的狀態。
是依舊謹慎恭順,還是流露出些許不同?
她對自己那句京城多雨的感慨,是否有所領悟?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細微變化。
用過早膳,周昕陽信步走到舷窗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和奔流不息的江水。
墨蛟號正平穩地駛向澤口堰,那是中原與西域商路的重要水陸樞紐,薩迪克商會的大隊人馬很可能在那里匯合或停留。
到達澤口堰之前,是他與阿月建立初步聯系、評估其價值的最后窗口期。
必須抓緊。
辰時三刻,周昕陽準時出現在前甲板。
依舊是昨日的布置,桌椅、茶點,沈硯坐在側后方,兩名宸察衛如鐵塔般立在稍遠處。
阿月依舊是一身素色衣裙,輕紗遮面,垂首恭立。見到周昕陽,她依禮下拜,動作無可挑剔。
“起來吧,不必多禮。”周昕陽坐下,語氣平和,“昨日所學,可還記得?”
“回王爺,奴婢記得。”阿月的聲音透過面紗傳來,依舊帶著異域口音,但吐字清晰。她依言復述了幾個昨日所學的簡單問候語和數字,發音標準。
“嗯,不錯。”周昕陽點點頭,示意她坐下,“今日我們學些別的。孤對西域商路頗感興趣,聽聞絲路之上,駝鈴不絕,貨殖繁華。你且與孤說說,自玉門關而出,往西主要有哪些商道?沿途又有哪些大城、部族?”
他開始將話題引向更廣闊、也更可能蘊含信息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