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
大明朝最黑的深淵,所有光和希望的盡頭。
陰冷,潮濕。空氣里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雜著腐爛和絕望的氣息,鉆進鼻腔,能讓最硬的漢子都兩腿發軟。
顧遠被粗暴地扔進一間墻壁發黑的單人牢房。
“哐當!”
鐵門落鎖,隔絕了人間。
隔壁的通鋪大牢里,瞬間炸開了鍋,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此起彼伏。
“顧遠!都是你!都是你這個瘋子害了我們!”
“我不想死啊!我家里還有八十老母,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兒啊!”
“我真是瞎了眼!我當初為什么要信你的鬼話!什么經世致用,都是催命符!”
聽著隔壁傳來的聲音,顧遠只是平靜地靠在冰冷的墻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是必然。
雪崩之時,不是每一片雪花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恐懼,會成為最好的催化劑。
不知過了多久,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牢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一股更濃的血腥氣混著煞氣涌了進來。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親自來了。
他那張常年不見陽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身后跟著兩名身材魁梧的校尉,手里提著各色刑具,眼神如同看死人。
“顧遠。”陸炳的聲音很低,在這死寂的牢房里顯得格外陰森,“皇上讓我問你,你可知罪?”
顧遠睜開眼,目光清澈,淡淡開口。
“草民不知。”
“不知?”陸炳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聚眾結黨,非議朝政,蠱惑君心,意圖禍亂天下!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夠你滅九族的?你還敢說不知?!”
“陸指揮使。”顧遠看著他,居然笑了,“我上疏,是為了國庫能多幾兩銀子,讓邊關的將士能吃飽飯。我立社,是為了天下的讀書人能探討些有用的學問,別再空談心性。”
“如果這也算罪……”
顧遠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只能說明,這個朝廷,從根子上,已經爛透了!”
“放肆!”
陸炳勃然大怒!
他沒想到,進了詔獄,這個書生居然比在西苑時還要狂!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看來不給你上點手段,你是不肯說實話了!”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用刑!”
“讓他開口!”
兩名校尉獰笑著上前,如抓小雞一般將顧遠拖了出來,死死地綁在了那具浸透了無數人血汗的刑架上。
“刺啦——”
一件帶著倒刺的鐵烙衣,被狠狠地披在了顧遠的身上,瞬間,皮開肉綻!
劇烈的疼痛,如同燒熔的鐵水,瞬間貫穿了四肢百骸!
顧遠的身軀猛地一顫,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濕透了頭發。
他暗中催動“宗師級武道”的心法,強行調動著體內的氣息。
這門功夫無法隔絕痛苦,但它能像定海神針一樣,死死鎖住他的神智,讓他的意志在無邊無際的痛苦浪潮中,不至于被沖垮。
他必須清醒。
這是他為自己,也是為所有人準備的一場大戲。
唱砸了,就全完了。
鞭子,烙鐵,竹簽……
各種能讓人痛不欲生,卻又不會立刻死去的刑具,被一一“招待”到了顧遠身上。
整個刑房里,只聽得到皮鞭破空的聲音,烙鐵接觸皮肉的“滋滋”聲,以及校尉們粗重的喘息聲。
唯獨沒有慘叫。
顧遠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一個時辰過去了。
顧遠已經成了一個血人,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肉。
但他的眼神,依舊明亮,亮得嚇人。
他看著眼前兩個已經累得氣喘吁吁的行刑校尉,沙啞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就這點力氣?”
“沒……吃飯嗎?”
兩個校尉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們常年在詔獄當差,什么樣的硬漢沒見過?可像顧遠這樣的,他們是真的第一次見!
這他媽的……還是人嗎?!
一股寒意從他們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們甚至感到了一絲發自內心的恐懼,手上的動作都遲疑了。
陸炳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他奉了嘉靖的死命令,是要撬開顧遠的嘴,讓他“招供”出一個朋黨集團的名單,讓他承認自己包藏禍心。
可現在,別說名單了,連一聲求饒都聽不到!
“顧遠!”陸炳快步走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誘哄,“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肯招,說出幕后主使,皇上或許可以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饒你不死!”
顧遠笑了。
血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讓他此刻的笑容,看起來格外猙獰,也格外瘆人。
“幕后主使?”
“有啊。”
陸炳眼睛一亮,立刻追問:“是誰?!”
“是這天下億萬活不下去的百姓!是這日漸衰敗的國運!是歷朝歷代的圣賢!”
顧遠的聲音突然拔高,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
“他們托夢給我,讓我來告訴陛下,大明病了!病入膏肓!再不刮骨療毒,就要亡了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陛下,為了大明!我何罪之有?!”
“我若有罪,就是罪在沒能讓陛下早日醒悟!我若有罪,就是罪在沒能替這天下百姓多爭一碗救命的飯!”
“你們要我說實話?這就是實話!你們要我招供?我顧遠一人做事一人當!學社是我立的,奏疏是我寫的!與他人無關!”
他的目光穿過牢門,望向隔壁那些瑟瑟發抖的身影,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決絕。
“他們,都只是被我這個‘亂臣賊子’蒙蔽的蠢材罷了!陛下要殺,就殺我一人!放了他們!”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陰森的詔獄里炸響,久久回蕩。
隔壁牢房的哭喊聲和咒罵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那些學社的成員,一個個扒在牢房的柵欄上,透過縫隙,看著那個血肉模糊,卻依舊脊梁挺得筆直的身影,聽著他那句“殺我一人,放了他們”,所有人都呆住了。
羞愧,震撼,悔恨,最終都化作了滔天的巨浪,沖垮了他們心中最后一點自私和懦弱。
原來,他不是在利用我們。
原來,他真的……是想一個人扛下所有。
“噗通!”
那個叫趙貞吉的年輕舉人,第一個跪了下來,朝著顧遠的方向,狠狠一個頭磕在地上。
“先生……”
他泣不成聲。
“噗通!噗通!”
隔壁牢房里,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們不再哭喊求饒,只是無聲地流著淚,對著那個方向,深深叩首。
陸炳也被顧遠這番驚天動地的表演給徹底鎮住了。
他見過忠臣,見過奸臣,見過硬骨頭,也見過軟骨頭。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這到底是極致的忠誠,還是極致的偽裝?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再審下去,也沒有任何結果了。這個人的意志,比他手里的繡春刀還要硬。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停手吧。”
“把他……先關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