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光的目光久久地凝固在慘白布單下那僵硬隆起的輪廓上。
院內死寂無聲,只有晚風吹拂夜蘭披肩絨毛發出的細微聲響。
“發現遺骸的地點在水渠和天衡山邊緣的角落。”
夜蘭低沉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重的死寂,她站在凝光身側一步之遙,語調異常平靜,卻字字清晰。
“商華負責總務司后方那段水渠,他在淤塞的暗溝里打撈起二十余塊人體殘骸,文淵則是在后山方向的荒野草叢中,找到了十幾塊散落的碎塊。”
夜蘭的聲音略作停頓,仿佛在整理那些不忍卒睹的細節,而后才繼續開口道:
“受害者的致命傷多在咽喉和心臟,一擊致命,幾乎沒有反抗的痕跡,死后沿關節縫隙分割,肢體切口利落干凈,典型的職業殺手手法。”
“部分碎塊邊緣,發現了不規則的撕裂與齒痕,應該是之后被山中野獸拖曳啃噬所致?!?/p>
夜蘭向前挪了半步,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逐一地輕輕揭開覆蓋在五具遺體上的白布一角,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凝重。
經過處理和粗糲縫合的遺體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景象令人窒息。
“我們竭力拼合了能找到的部分,勉強辨認出其中四人的身份,正是失蹤的橋西、萬成、云博還有宏宇?!?/p>
夜蘭的指尖在每一具冰冷的軀體上方短暫停留,確認著身份。
“至于阿泰……”
夜蘭的聲音更沉了幾分,指向隊列最后的一具遺體。
“……頭顱缺失,但與他幾位相熟的千巖軍同僚反復核對了殘留的衣物碎片、制服樣式和體態特征,確認無誤,這就是阿泰本人?!?/p>
夜蘭直起身,將白布重新蓋回失去頭顱的軀體上,目光投向凝光,一字一句地宣告:
“至此,昨夜守衛此處的五位千巖軍,全部犧牲?!?/p>
匯報完發現過程與犧牲者身份,夜蘭重新俯身,抬手指向覆蓋著宏宇遺體的白布胸口位置:
“這里有新鮮的刮擦痕跡,與千巖軍標準配置的銅哨邊緣紋路高度吻合。”
“這意味著兇手并非完美潛行,宏宇一定是在最后一刻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情急之下試圖抓取胸口的警哨示警……”
緊接著,夜蘭的手指下移,虛點向白布下宏宇脖頸的位置,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精準:
“可惜,殺手的動作比他的動作更快,哨子甚至來不及觸碰嘴唇,一柄刀刃…或者說,某種更致命的東西就已經精準地洞穿了他的咽喉,徹底扼殺了任何聲響?!?/p>
夜蘭沉默了一瞬,仿佛在為這份電光石火間的絕望定格默哀,然后她再次伸手,將那片象征終結的白布輕輕覆蓋回宏宇已然失去生息的面容之上。
夜蘭直起身,目光重新鎖住凝光,將線索與推論逐層剝開,如同在冰冷的解剖臺上審視事實。
“凝光,結合之前你告訴我的,寧蘭的骨灰與神之眼在你外出的短暫間隙被盜,這顯然不是巧合,而是精準的掐點行動。”
“這些線索清晰地證明了敵人對我們的核心區域布防規律了如指掌,并且他們擁有足以避開倚巖殿守衛,包括部分機關的精妙隱匿之術。”
“最關鍵的是…他們行動高效、一擊即中,具備頂級刺客的突襲素養?!?/p>
夜蘭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秤砣般沉甸甸地落下:
“此處緊鄰戒備森嚴的總務司核心區,刺客手法兇戾而高效,幾乎是同時解決五人,不留活口,事后布置現場,抹除痕跡,混淆視聽……”
“根據現有證據推斷,在璃月,能精準捕捉時機,調動如此專業致命的清理者,并擁有深厚滲透根基的組織…唯有以富人潘塔羅涅為首的愚人眾執行官,以及他手中的討債人。”
夜蘭的結論如同冰冷的楔子釘入現實,但她并未停下,而是微微側身,目光掃過這座禁錮過鹽之魔神的寂靜小院,繼續補充那未被言明的部分。
“現場勘察顯示,赫烏莉亞曾居住的這間屋子內部陳設基本完好,地面、墻壁都找不到明顯的搏斗或劇烈掙扎留下的痕跡。灰塵的分布也相對均勻,沒有被大面積攪亂的跡象?!?/p>
夜蘭收回手,環視著清冷月光下空蕩蕩的院落,語氣變得更為篤定。
“更重要的是,我的人以這里為中心向外輻射搜索了相當遠的范圍,至今仍未發現赫烏莉亞的任何蹤跡,無論是血跡、衣物碎片,還是任何她可能留下的元素殘余……都沒有?!?/p>
“結合房間的平靜,最大的可能性是,赫烏莉亞并非遭遇不測當場身亡,而是被愚人眾帶走了。”
“想想他們的行動邏輯,如果愚人眾此行目的單純是為了抹殺赫烏莉亞,根本無需如此大費周章?!?/p>
“他們不必特意清理外圍負責守衛這五名千巖軍精銳,直接潛入或強攻,目標明確地解決赫烏莉亞,反而更高效隱蔽。”
“更沒有必要冒險潛入戒備森嚴的倚巖殿,只為盜取寧蘭的骨灰與神之眼,這兩樣東西對于一個已死的魔神而言沒有任何價值?!?/p>
夜蘭條理分明的推論將事件脈絡清晰地鋪陳在凝光面前。
而只是凝光沉默地聽著,月光在她精致的側臉上投下冷硬的線條。
這份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足以讓夜蘭預想中的驚濤駭浪在無聲中醞釀。
但當凝光終于開口時,聲音卻異常的平靜,聽不出絲毫驚怒的波瀾,她甚至沒有對夜蘭的結論做出直接回應,而是掃過那五具覆蓋著白布的輪廓,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將此事的范圍控制在最小,犧牲的將士厚葬?!?/p>
“撫恤務必周全到位,讓他們的家人無后顧之憂?!?/p>
這便是凝光對這起慘案最直接的指令,冷靜到近乎冷酷地處理著善后事宜。
這份超乎尋常的平靜,其根源或許在于從潘塔羅涅手中收繳的價值四千多億摩拉的龐大財富。
即使刨除即將補償給受波及的璃月百姓和商賈的那部分,凝光掌中依然穩穩握有超過兩千億摩拉的驚人盈余。
在如此天文數字的財富光芒映照下,一個失去魔神權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威脅的赫烏莉亞的去向,似乎就沒有那么重要了。
凝光轉身,目光投向璃月港璀璨的萬家燈火,心底深處甚至還悄然滑過一絲慶幸。
幸好那真正關鍵之物并未丟失。
早在事件初露端倪之時,凝光便已不動聲色地將封印著赫烏莉亞鹽之權柄的琥珀,交由最值得信賴的甘雨隨身保管。
這步暗棋終究是擋住了愚人眾伸向倚巖殿的那只貪婪之手。
權柄不失,赫烏莉亞本身的去向便尚在可控的棋局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