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在身后隱去,晨霧如同依依不舍的紗帳,最終被拋在身后。
三人腳程極快,專挑崎嶇小路,避開官道。
越是向北,空氣中那股安逸閑適的味道便越發(fā)稀薄。
官道上開始出現(xiàn)三三兩兩的人群,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拖家?guī)Э冢挥幸粋€方向——南。
他們是逃難的百姓,臉上帶著一種被巨大恐懼碾過后的麻木。
偶爾有孩童的哭聲響起,也很快被大人捂住嘴,只剩下壓抑的嗚咽。
程棟他們沒有上前搭話,只是默默地繞行。
每一個佝僂的背影,每一雙空洞的眼睛,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們心上。
路邊開始出現(xiàn)被遺棄的村落,門戶大開,雞犬不聞,有的屋舍墻壁上,還留有早已干涸的暗紅色血跡。
“造孽。”趙天龍吐了口唾沫,平日里那副精于算計的館主模樣不見了,只剩下滿臉的陰沉。
他走南闖北,見過的慘事不少,但從未見過如此大規(guī)模的,仿佛天塌下來一般的景象。
鄭元昌一路沉默,只是握著刀柄的手,關節(jié)處已有些發(fā)白。
他最是明白戰(zhàn)爭的殘酷。
可眼前這幅景象,不是兩軍交戰(zhàn),而是虎入羊群,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與驅(qū)趕。
傍晚時分,一座縣城的輪廓終于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
城墻不高,卻也算得上堅固,墻體上插滿了旗幟,只是那旗幟在風中飄揚,顯得有氣無力。
這便是安和縣。
曾經(jīng)的安和縣,是清水河畔的一顆明珠,商旅往來,市集繁榮。
程棟還記得,當初他剛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在這里,領到了他人生的第一把佩刀,第一份工錢。
那時的街市,人聲鼎沸,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
而現(xiàn)在,城門緊閉,城墻上站滿了手持長矛的兵丁,一個個面色緊張。
城外,那些逃難的百姓被攔住,不許入內(nèi),哭喊聲、哀求聲混成一片,聽得人心頭發(fā)堵。
“看來城里已經(jīng)戒嚴了。”趙天龍壓低聲音,“守城的怕難民里混進奸細,也怕城中糧草不夠。”
“我們從西邊進。”鄭元昌指了指一處相對偏僻的城墻,“那里有個排水口,以前幫里運貨,偶爾會走。”
三人身手何等了得,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避開巡邏隊的耳目,如三只貍貓,順著排水的暗渠潛入了城中。
城內(nèi)的景象,比城外更讓人心寒。
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曾經(jīng)熱鬧的商鋪,如今都用木板釘死,門口散落著無人打掃的落葉和垃圾。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緊張、恐懼和些許腐敗的古怪氣味。
偶爾有巡邏的兵丁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顯得格外刺耳。
“先去縣衙看看。”程棟提議,“那里應該有最準確的消息。”
縣衙同樣大門緊閉,門口的石獅子,其中一個的腦袋不知被誰砸掉了一半,看上去分外凄涼。
三人翻墻而入,偌大的衙門里,竟也是空空,連個人影都沒有。
正堂、后院、卷宗房……一路走過去,只有風吹過窗欞發(fā)出的嗚嗚聲。
“他娘的,跑得一個不剩!”趙天龍低聲咒罵,“這安和縣的父母官,跑得比兔子還快!”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程棟卻停住了腳步。
他側(cè)耳傾聽,在后衙的一間小屋里,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燭光和翻動紙張的聲音。
三人對視一眼,悄然摸了過去。
窗紙被捅破一個小洞,程棟湊上去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燭光下,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正佝僂著背,吃力地將一卷卷發(fā)黃的戶籍檔案,往一個大木箱里搬。
他動作很慢,額頭上滿是汗水,每搬動一卷,都要喘上半天。
這老者,程棟認得。
就是當初在縣衙武庫,發(fā)給他文書的那個老官差。
程棟推開門,走了進去。
“誰?!”老官差被嚇了一跳,手里的卷宗“嘩啦”一聲掉在地上,他警惕地抄起身邊的一根木棍。
“老丈,是我。”程棟開口道。
燭光昏黃,老官差瞇著眼睛看了半天,渾濁的眼珠里先是迷茫,隨即亮了一下。“是你……那個漕幫來的娃娃?”
他還記得程棟,畢竟像程棟那樣年紀輕輕就有那般身手的少年人,并不多見。
“您怎么還在這里?”程棟走上前,幫他撿起散落的卷宗,“其他人呢?”
老官差放下木棍,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黯然,他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笑:“跑了,都跑了。安大人……安大人三天前就帶著家眷細軟,往南邊去了。衙門里的師爺、捕快,有點門路的,早就跑光了。我這把老骨頭,沒地方去,也不想去。”
他拍了拍身邊的木箱,里面裝滿了安和縣數(shù)十年的戶籍、田契、稅收記錄。
“我二十歲就來安和縣當差,從一個毛頭小子,干到了現(xiàn)在頭發(fā)全白。這縣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我都認得。這些東西,是安和縣的根。要是被北蠻子一把火燒了,那安和縣,就真的沒了。”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抱怨,也沒有悲憤,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執(zhí)著。
鄭元昌和趙天龍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見慣了江湖上的爾虞我詐,也見慣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卻沒想到,在這座即將被戰(zhàn)火吞噬的孤城里,見到了最純粹的堅守。
“娃娃,你回來做什么?”老官差看向程棟,“這里馬上就要打仗了,你們這些有本事的,趕緊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程棟沉默了片刻,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官差卻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心有不甘,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知道,你們這些人,有本事,有抱負。如今天下大亂,正是英雄用武之時。別看現(xiàn)在朝廷亂糟糟的,可這終究是大寧的天下。你們年輕人,理應報效朝廷,保家衛(wèi)國,而不是窩在什么幫派里,虛度光陰。”
報效朝廷?
程棟心中一片苦澀。
他該如何告訴這位可敬的老人,正是他口中那個“朝廷”,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親手葬送了北境十萬將士,親手打開了國門,引狼入室?
他無法說出口。
他不能用這個殘酷的真相,去擊碎一位老人最后的信念。
“安大人……是皇帝派來的人?”程棟換了個問題。
“是啊。”老官差點頭,“聽說是京里某個大官的親戚,下來鍍金的。來的時候排場大得很,誰能想到,一聽到風聲,跑得比誰都快。哼,什么朝廷命官,都是一丘之貉!”
他嘴上罵著,眼里卻流露出一絲悲涼。
他忠于的,或許不是那個具體的“朝廷”,而是一個概念,一個名為“國家”的歸屬。
程棟的心,沉了下去。
顧四郎的猜測,恐怕是真的。
這位安大人,根本就是皇帝安插在這里,用來監(jiān)視顧四郎,甚至是對付他的棋子。
如今棋局有變,棋子自然就棄了。
就在這時,城北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而悠長的號角聲。
嗚——
那聲音仿佛來自地獄的呼喚,穿透了夜色,讓整座縣城都為之一顫。
老官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來了……他們來了……”
程棟三人立刻沖出縣衙,躍上屋頂,朝著北城墻望去。
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涌來。
火把連成了一條扭動的火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喊殺聲、戰(zhàn)馬的嘶鳴聲,匯聚成一股滔天的聲浪,朝著這座孤城,狠狠拍擊而來!
北蠻,開始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