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可惜是我太心急了。
月夜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早知道這兩個丫頭在這里,想辦法用秘法聯系一波月星和月辰就好了,這樣不僅能避開圣采兒這個瘋婆子,還能神不知鬼覺地把人帶走。
不過現在也不晚。
看著那個抱著自己侍女的少年,月夜唇角的笑意更濃。
她并沒有把雙胞胎姐妹之前的逾矩行為放在心上,甚至還覺得這兩個丫頭做得漂亮,居然能在圣采兒眼皮子底下把人截胡。
月夜微微側頭,挑釁般地瞥了一眼那個手握青竹杖的盲女,隨后邁著輕快的步子,徑直走向玄夜。
只要玄夜回到她手里,之前的一切波折都不重要。
她伸出手,那雙保養得極好的玉手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目標很明確,是去拉玄夜的手臂。
“跟姐姐走,這里太吵了。”
月夜語氣輕松。
然而,她的手并沒有觸碰到那個熟悉的少年。
月夜的手指懸在半空。
擋在她面前的,是月辰。
這個平日里總是溫溫柔柔、說話輕聲細語的侍女,擋在了月夜和玄夜之間。
月夜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想要繞過月辰,視線卻落在了玄夜懷里。
那里,原本活潑好動的妹妹月星,此刻正把腦袋深深埋在玄夜的胸口。
這氣氛不對。
月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眉頭微蹙。
“月辰,你這是什么意思?”
月夜的聲音冷了幾分。
月辰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多年來身為奴仆對主人積威的本能恐懼,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幾次張口想要說話,喉嚨里卻像是堵了團棉花,發不出半個音節。
但她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步未退。
場面一時凝固。
就在月辰快要被這股壓力壓垮的時候,悶悶的聲音從玄夜懷里傳了出來。
“不能……不能把玄夜小公子讓給小姐。”
說話的是月星。
她依舊沒敢抬頭,聲音里帶著哭腔。
月夜那雙漂亮的紫眸瞬間瞇起。
她第一時間甚至沒有理解,是什么意思。
太荒謬了。
過了許久,月夜才好像想到了什么。
“讓?”
月夜氣極反笑,聲音拔高了幾度:“月星,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作為月魔族的公主,她平日里雖然待這兩姐妹如家人,但也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遭到這樣的背叛。
“你們想造反嗎?背叛我,會有什么下場,你們應該很清楚。”
“不是背叛!”
這一次,月星終于抬起了頭。
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上,寫滿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
她松開抓著玄夜衣服的一只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大聲喊道:
“我們沒有背叛小姐!是因為小姐……小姐你不要我們了啊!”
月夜的話語猛地卡在喉嚨里。
她看著歇斯底里的月星,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
一直擋在前面的月辰,此刻似乎也被妹妹的情緒感染,壓抑在心底的恐懼終于被種更強烈的情緒沖破。
“小姐,當我們被魔神威脅,當您被阿加雷斯大人救走的那一刻起,月星和月辰,就已經死了。”
月辰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透著一股死灰般的平靜。
“魔神們要把我們留下泄憤,那時候您默認了,不是嗎?”
月夜張了張嘴,想要辯解。
當時情況危急,父親阿加雷斯只來得及帶走她一人,那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知道那是沒辦法的事。”
月辰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慘然一笑。
“我們的命是月魔族給的,為您去死,我們也認了。我們已經在等死了。”
“對于月魔族,對于小姐您,我們已經是死人了。”
月辰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后的玄夜身上,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瞬間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看待救贖的光芒。
“是玄夜小公子來了。”
“在我們已經是尸體的時候,是他重新給了我們活路。”
“現在的月辰和月星,這這兩條命是玄夜小公子撿回來的。”
月辰重新轉過身,直視著月夜那雙震驚的眼睛,一字一頓:
“所以,我們現在只屬于他。”
“不屬于月魔族。”
“也不屬于您。”
并不是背叛。
恩情已經用命還清了。
現在的命,是玄夜給的。
月夜站在原地,那只懸在半空的手緩緩垂落。
她想說,我其實一直把你們當家人。
她想說,我也沒想真的讓你們死,如果我有能力我一定會回來救你們。
但這些話,在這個時候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是把她們當家人,但這個“家人”的前提,是她是主,她們是仆。
在生死存亡的關頭,被舍棄的只能是仆人。
這是魔族的法則,也是這個世界的法則。
可當這個殘酷的真相被赤裸裸地撕開,擺在臺面上時,月夜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她確實放棄了她們。
而玄夜,撿起了被她丟棄的“家人”。
院落的另一邊。
圣采兒靜靜地站著,手中的青竹杖輕輕點地。
她那雙失去焦距的眸子雖然看不見,但心眼卻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常年冰冷的臉龐上,浮現出了古怪的神色。
這算什么?
她和月夜這兩個正主在外面針鋒相對,又是布局又是對峙,結果到頭來,家被偷了?
兩個原本連名字都不配被她記住的侍女,竟然在這個時候截了胡?
采兒沒有動。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爆發殺意,也沒有嘲笑月夜的眾叛親離。
相反,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同情。
或者是,感同身受。
從小被家族扔進輪回靈爐的所在,在黑暗、冰冷和死亡中掙扎求生,圣采兒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被“遺棄”的感覺。
那種全世界都背離你而去,只能在絕望中等死的滋味。
如果在那個時候,有一雙手伸向自己……
那個人就是全世界。
對于那兩個侍女來說,玄夜就是那道光。
采兒握著青竹杖的手指緊了緊,又松開。
她忽然覺得,這兩個魔族侍女也沒有那么討厭了。
那種為了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也要齜牙咧嘴的模樣,像極了曾經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自己。
“被撿走了啊……”
采兒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
她沒有立刻沖上去搶人。
盡管她很想把玄夜拽到自己身后,宣誓主權。
但此刻,看著那兩個把玄夜當做生命全部來守護的少女,她決定稍微等一等。
就這一會兒。
畢竟,被人從地獄里拉出來的感覺,真的很好。
風吹過,一片樹葉落地。
第二片樹葉落地。
好。
時間到。
青竹杖點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圣采兒并沒有動用靈力,但常年游走在生死邊緣磨練出的速度,快得驚人。
風聲呼嘯。
只是一眨眼,那個手持青竹杖的盲女就已經越過了呆立的月夜,沖到了玄夜面前。
她伸出手,動作決絕,直奔玄夜的手腕而去。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
月星和月辰兩姐妹雖然剛剛才經歷了一場情緒的劇烈爆發,但作為侍女的本能還在。
幾乎是在采兒靠近的瞬間,兩人就像是受驚的小獸。
月星死死抱住玄夜的左臂,整個人恨不得掛在他身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月辰雖然稍微沉穩一些,但也緊緊摟住了玄夜的腰,蒼白的臉上滿是警惕,看向采兒的眼神里充滿了畏懼,卻沒有絲毫退讓。
采兒的手停在了半空。
并不是因為兩姐妹的阻攔,而是因為玄夜并沒有伸手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