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紅星罐頭廠內,熱火朝天的生產景象,與省城計委大樓里那間辦公室的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名貴的紫砂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計委副主任錢衛(wèi)國,這位在省城官場浸淫數(shù)十年,習慣了用一支筆、一張批條就能決定無數(shù)企業(yè)生死的實權人物,臉上第一次浮現(xiàn)出無法遏制的怒火。
鐵路運輸上的博弈,他輸了,而且輸?shù)妙伱鎾叩亍?/p>
周祈年那個泥腿子,竟然巧妙地借用了軍隊這把最鋒利的刀,將他精心編織的羅網(wǎng)捅了個對穿。
軍區(qū)后勤部一通措辭嚴厲的電話,不僅讓那批原料以最快速度抵達,更讓他錢衛(wèi)國在鐵路系統(tǒng)的關系網(wǎng)里,成了一個笑話。
“周祈年……”
錢衛(wèi)國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眼神陰鷙得如同冬日里的寒冰。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還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對方不僅有陳敬山那個老狐貍在背后撐腰,手腕更是靈活狠辣,懂得如何利用規(guī)則,甚至借用更高層次的力量來打破規(guī)則。
想用單純的行政手段卡死他,已經(jīng)不現(xiàn)實了。
“主任,您消消氣。”
站在一旁的心腹,省商業(yè)廳的副廳長劉峰,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新沏的茶。
“這小子現(xiàn)在搭上了軍方的線,成了軍供企業(yè),我們再想從產品質量或者流通渠道上動手腳,恐怕會引火燒身。”
“我當然知道!”
錢衛(wèi)國冷哼一聲,接過茶杯,卻沒有喝。
他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老狼,思考著如何才能一擊致命。
不能動周祈年的產品,不能動他的工廠,甚至不能再輕易動他的運輸線。
那么,還能動什么?
一個毒辣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從錢衛(wèi)國的心底鉆了出來。
他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既然無法摧毀他的果實,那就去污染他生長的土壤!
周祈年的根基是什么?西山發(fā)展集團。
西山發(fā)展集團的核心產品是什么?“西山紅”辣椒醬和“紅星”牌肉罐頭。
而這兩樣產品的靈魂,都來自于同一樣東西——西山地區(qū)出產的優(yōu)質辣椒。
“西山聯(lián)合生產合作社……”
錢衛(wèi)國喃喃自語。
他想起來了,周祈年是通過成立這個合作社,將西山腳下十幾個村莊都綁在了自己的戰(zhàn)車上,從而獲得了穩(wěn)定而龐大的原料供應。
這,就是周祈年的命門!
“劉峰。”
錢衛(wèi)國轉過身,聲音變得異常平靜,但平靜之下卻隱藏著更加危險的殺機。
“主任,您吩咐。”
“你立刻派一個得力的人,去一趟西山周邊的幾個縣。”
錢衛(wèi)國緩緩說道。
“不要去河泉村,就去那些加入了他們合作社的村子,比如上河村。”
“去找那些村子的負責人,比如那個叫趙老四的。”
錢衛(wèi)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告訴他們,省供銷總社決定要大力扶持地方農業(yè)發(fā)展,準備成立一個‘農副產品收購站’,專項收購他們村里的辣椒。”
劉峰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錢衛(wèi)國的意圖:“主任,您的意思是……跟周祈年搶原料?”
“搶?不,我們是國家單位,怎么能叫搶呢?”
錢衛(wèi)國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們這是在執(zhí)行國家計劃,幫助農民解決銷路問題。你告訴他們,我們的收購價,可以比周祈年給的高一成!而且,我們是國營單位,信譽有保障。”
“可是主任,這樣一來,我們的采購成本……”
劉峰有些猶豫。
“成本?”
錢衛(wèi)國不屑地笑了笑。
“這筆錢,從計委的‘農業(yè)發(fā)展專項扶持資金’里出。我就是要用國家的錢,來砸斷周祈年的根!我倒要看看,沒有了辣椒,他的辣椒醬還怎么生產!他的肉罐頭,還怎么保持獨特的風味!”
這還沒完。
“光有甜頭還不夠,還要有大棒。”
錢衛(wèi)國繼續(xù)吩咐道。
“你再去跟農業(yè)局和化肥廠的人打個招呼。就說,下一批次的計劃內化肥和農藥,要優(yōu)先供應給那些愿意和我們供銷社合作的村莊。至于那些‘不聽話’的……就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吧。”
“還有,糧食局那邊也通個氣。提醒一下那些村干部,年底的返銷糧指標,可是握在我們手里的。誰跟國家政策對著干,誰就得有餓肚子的覺悟。”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威逼加利誘。
錢衛(wèi)國這一招“釜底抽薪”,可謂是陰狠到了極點。
他利用自己手中掌控的計劃經(jīng)濟大權,將化肥、農藥、糧食這些農民的命根子,全都變成了威脅周祈年合作社的武器。
他要的,不僅僅是挖周祈年的墻角,他要的是讓整個西山聯(lián)合生產合作社,從內部徹底分崩離析!
“我明白了,主任!我馬上去辦!”
劉峰領命而去,心中對錢衛(wèi)國的手段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
幾天后,上河村。
生產隊長趙老四的家里,來了一位自稱是省供銷總社采購科的“黃科長”。
“黃科長”正是劉峰派來的心腹,一個在官場里摸爬滾打了多年的老油條。
他先是擺出了省城大干部的譜,對上河村的生產情況“指點”了一番,然后話鋒一轉,拋出了錢衛(wèi)國精心設計的誘餌。
“趙隊長啊,你們村的辣椒種得不錯嘛。但是,光賣給周祈年那個集體企業(yè),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
黃科長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黃科長,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們跟著周主任,可是實實在在賺到錢了。”
趙老四雖然對周祈年有過嫉妒,但現(xiàn)在是既敬且畏,不敢亂說話。
“賺錢?能賺幾個錢?”
黃科長嗤笑一聲。
“蠅頭小利而已。我今天來,是給你們指一條金光大道來的。省供銷總社,決定在你們這里設點,專門收購你們的辣椒,價格,比周祈年給你們的高一成!”
“高一成?!”
趙老四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沒錯。”
黃科長點了點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
“這是省里的紅頭文件。我們是國營單位,代表的是國家。跟我們合作,那才叫政治正確,前途無量!”
趙老四的心,開始活泛了起來。
黃科長看出了他的動搖,繼續(xù)加碼:“而且,趙隊長,我可聽說了,下一批的化肥,供應很緊張啊。不過你放心,只要你們上河村,愿意跟我們供銷總社簽訂供貨協(xié)議,我保證,你們村的化肥,一斤都不會少!”
“而且,年底的返銷糧指標,我們也可以幫你們多爭取一些。”
化肥!返銷糧!
這兩樣東西,就像兩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趙老四的心坎上。
這可是村子實實在在的命根子啊!
趙老四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看著黃科長臉上那“和藹”的笑容,只覺得對方像一個誘人墮落的魔鬼。
一邊是跟著周祈年已經(jīng)嘗到的甜頭和那深不可測的手段,另一邊是省城大領導許諾的更高利潤和那關系到全村人生計的命脈物資。
趙老四陷入了天人交戰(zhàn)。
同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幾天,在西山腳下其他幾個村莊里輪番上演。
錢衛(wèi)國這張精心編織的大網(wǎng),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撒了下來。
一場針對西山集團根基的巨大危機,正在醞釀。
一周后,河泉村,西山集團管委會。
周祈年正在和蘇晴雪、陳默討論紅星罐頭廠下一步的擴產計劃,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王建國一臉鐵青地走了進來,他的身后,跟著一臉惶恐和不安的趙老四,以及另外兩個村的生產隊長。
“周主任,出事了!”
王建國聲音沉重地說道。
周祈年抬起頭,目光掃過趙老四等人那躲閃的眼神,心中便已了然。
該來的,還是來了。
“說吧,怎么回事?”
周祈年靠在椅子上,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
趙老四被周祈年那平靜的目光看得心里發(fā)毛,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周……周主任。”
趙老四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們……我們幾個村商量了一下,覺得……覺得之前那個合作協(xié)議,有點不公平。”
“哦?怎么不公平了?”
周祈年淡淡地問道。
“我們……我們想退出西山聯(lián)合生產合作社!”
趙老四豁出去了,大聲說道。
他身后的兩個隊長也跟著附和:“對!我們要退出!”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響。
蘇晴雪和陳默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都清楚,這些村莊是整個集團原料的來源,他們一旦退出,就等于斬斷了西山集團的生命線!
周祈年卻依舊平靜,他看著眼前這幾個被當槍使的村干部,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如鐵:
“退出?可以。但是,趙老四,你們想好了嗎?你們真的承受得起,背叛我的代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