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那句“咱們就把酒席辦了吧”,像一顆投入蘇晴雪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蘇晴雪怔怔地看著周祈年,看著他深邃眼眸里映出的認真與溫柔,那句“明媒正娶的媳婦”像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蘇晴雪心中最后一道自卑的堤壩。
長久以來,蘇晴雪雖然已經是周家的媳婦,領了結婚證,可心里總有一處角落是虛的。
她是被蘇家趕出來的,是走投無路才進了周家的門,蘇晴雪怕村里人背后說她是不知廉恥扒上來的。
可現在,周祈年要給她一場全村見證的酒席,要用最隆重、最正式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她蘇晴雪,是周祈年堂堂正正娶回家的妻子,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淚水,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這不是委屈的淚,也不是心酸的淚,而是被巨大的幸福和感動包裹著的,甜到了心坎里的淚。
“好……”
蘇晴雪哽咽著,只能說出這一個字,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周祈年看著蘇晴雪淚中帶笑的模樣,心中一片滾燙。
他抬起粗糙卻溫暖的手指,輕輕為蘇晴雪拭去臉頰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哭什么,這是大喜事。以后不許再哭了,我們家的日子,只有笑。”
周連長要辦酒席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河泉村。
這可比上次分熊肉、蓋新房還要讓人激動。
村民們奔走相告,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
在他們看來,周連長和晴雪丫頭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倆好了,整個村子的日子就有了主心骨。
“這可是咱們村頭一樁大喜事!必須好好操辦!”
村支書王建國一拍大腿,當即就把這事當成了村里的頭等大事來抓。
“沒錯!連長家的事,就是咱們大家伙兒的事!”王磊更是擼起了袖子,拍著胸脯,“有啥活兒盡管吩咐,咱們民兵連全包了!”
整個河泉村都動了起來。
六嬸子帶著村里的婦女們,主動承擔起了酒席的炊事任務,她們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著菜單,每個人都想把自家的拿手好菜給露一手。
男人們則在王磊的帶領下,開始打掃村里的空地,用木板和長凳搭起臨時的“宴會廳”。
周祈年看著這番熱鬧景象,心里暖洋洋的。
他沒有大包大攬,而是將任務分派下去,讓每個人都能參與其中,共享這份喜悅。
但他心里清楚,這場婚禮,他要給蘇晴雪最好的。
第二天,周祈年叫上王磊,套上牛車,準備去一趟縣城。
臨走前,他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到蘇晴雪手里。
“晴雪,這里面有五十塊錢,還有二十尺布票。今天你跟我一起去縣城,給自己挑一塊做新衣裳的布料,想買什么顏色,就買什么顏色。再給自己買一雙新鞋子,還有頭繩、雪花膏,看上什么就買什么。”
蘇晴雪捏著那沉甸甸的錢袋,手都在抖。“祈年哥,這……這太多了!我那件藍色的襯衫就很好,不用再做新的了,太浪費錢了。”
她舍不得,五十塊錢,足夠普通人家過大半年了。
“傻丫頭。”周祈年握住她的手,把錢袋重新塞回她掌心,語氣不容置喙,“這是給你辦嫁妝的錢,一輩子就這一次,不能省。錢沒了可以再掙,但我媳婦的風光,不能打半點折扣。聽話,今天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挑自己喜歡的。”
蘇晴雪看著周祈年霸道又溫柔的眼神,心里被熨燙得服服帖帖。
她不再推辭,重重地點了點頭。
牛車晃晃悠悠地往縣城走,周歲安也吵著要跟來,此刻正興奮地坐在兩人中間,小嘴說個不停。
周祈年和蘇晴雪并肩而坐,肩膀偶爾碰到一起,一種無言的溫馨在兩人之間流淌。
到了縣城,周祈年先是帶著王磊去國營肉鋪和水產店,憑著之前攢下的肉票和工業券,大手筆地采購了三十斤豬肉、兩條大肥魚,還托人弄來了幾只雞。
之后,他便讓王磊先趕著牛車回去,自己則帶著蘇晴雪和周歲安,走進了縣里最大的百貨大樓。
這是蘇晴雪第一次走進這樣“高級”的地方。
看著琳瑯滿目的商品和穿著時髦的城里人,蘇晴雪有些拘謹地跟在周祈年身后,緊緊拉著周歲安的手。
周祈年仿佛看穿了蘇晴雪的不安,他放慢腳步,主動牽起蘇晴雪的另一只手,十指相扣。
“別怕,有我呢。”
周祈年的手掌寬厚而溫暖,那份堅定的力量順著手心傳來,蘇晴雪的心瞬間就安定了下來。
周祈年直接帶蘇晴雪走到了布料柜臺。
柜臺里陳列著各種顏色的布料,的確良、燈芯絨、卡其布……看得人眼花繚亂。
“同志,給我們看看你們這兒最好的紅布。”
周祈年對售貨員說道。
售貨員打量了他們一眼,見周祈年氣質不凡,蘇晴雪雖然穿著樸素但容貌清麗,態度也還算客氣。
她拿出了一匹顏色最正的紅色的確良。
“這料子最時興了,做出來的衣裳又挺括又亮眼。”
蘇晴雪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光滑的布料,眼睛里滿是喜愛,但一問價格,她又猶豫了。
“祈年哥,這個太貴了,我們還是買普通的棉布吧。”
“就要這個。”周祈年卻直接拍了板,“同志,給我們扯十尺。”
付了錢和布票,周祈年又拉著蘇晴雪去了鞋帽柜臺,親自給她挑了一雙紅色的,帶著一點點繡花的布鞋。
最后,還買了大紅的頭繩和一盒“友誼牌”雪花膏。
蘇晴雪捧著這些東西,感覺像是做夢一樣。
她長這么大,從沒有人對她這么好過。
回村的路上,蘇晴雪抱著那匹鮮艷的紅布,心里已經開始構思起新嫁衣的樣式。
有了那臺縫紉機,她有信心給自己做一件全村最漂亮的嫁衣。
她不僅要給自己做,還要用剩下的布料,給周祈年做一件紅色的襯里,給安安做一件紅色的罩衫。
他們一家人,都要紅紅火火的。
幾天后,酒席的日子到了。
整個河泉村張燈結彩,雖然沒有真正的燈籠和彩綢,但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掛上了紅色的辣椒串,比什么都喜慶。
村中央的空地上,幾十張桌子排得整整齊齊,全村老少,連同之前來幫忙的上河村村民代表,都到齊了。
吉時一到,在所有人的翹首以盼中,蘇晴雪在六嬸子的陪伴下,從新房里走了出來。
瞬間,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艷到了。
蘇晴雪穿著一身嶄新的大紅色衣裳,那不是村里常見的臃腫棉襖,而是一件樣式簡潔卻格外合身的上衣和長褲。
鮮艷的紅色襯得她膚白如雪,略施粉黛的臉龐,在陽光下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蘇晴雪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紅頭繩扎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羞澀,但更多的是幸福和自信的光彩。
她就像一朵在懸崖邊上飽經風霜,卻終于在陽光下肆意綻放的紅梅,美得耀眼,美得驚心動魄。
“天吶,這是晴雪丫頭嗎?也太好看了吧!”
“這哪還是什么‘災星’,這分明是仙女下凡啊!”
村民們的議論聲中,充滿了驚嘆和祝福。
劉翠花也站在人群里,看著脫胎換骨般的蘇晴雪,心里最后那點嫉妒也煙消云散了,只剩下由衷的羨慕。
周祈年站在院子中央,他今天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干部服,里面是蘇晴雪親手縫制的紅色襯里,若隱若現。
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灼灼地看著朝自己緩緩走來的新娘,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濃情蜜意。
周祈年走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牽起了蘇晴雪的手。
“吉時已到!新郎新娘拜天地咯!”
王建國扯著嗓子,滿臉紅光地充當著司儀。
沒有繁瑣的禮節,只有最真摯的祝福。
兩人并肩而立,對著天地,對著父母的牌位(周祈年特意立的),對著在場的鄉親們深深地鞠躬。
“從今往后,周祈年和蘇晴雪,就是我們河泉村堂堂正正的夫妻了!”王建國高聲宣布,“下面,讓我們周連長,說兩句!”
周祈年牽著蘇晴雪的手,走上臨時搭起的小土臺。
他環視著臺下每一張淳樸的笑臉,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周祈年,以前是個混蛋。”
周祈年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愣住了。
“我混賬過,頹廢過,對不起我爹娘,更對不起我妹子。”
他看了一眼臺下的周歲安,小丫頭穿著紅罩衫,正用力地鼓著掌。
“但是,老天爺沒放棄我,讓我有機會重新做人。更重要的是,”周祈年轉過頭,深情地看著身邊的蘇晴雪,“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她,蘇晴雪,不嫌棄我,不害怕流言蜚語,愿意嫁給我,給了我一個家。”
“今天,我當著全村父老鄉親的面,立個誓。從今往后,我周祈年會用我這條命,護著她,疼著她,愛著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不讓她流一滴眼淚!誰敢讓她不痛快,就是讓我周祈年不痛快!”
周祈年的話擲地有聲,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蘇晴雪的眼眶再次濕潤了,緊緊地回握著周祈年的手,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他。
“開席!”
隨著王建國一聲高喊,酒席正式開始。
大盆的紅燒肉,香噴噴的燉雞,金黃的炸魚塊,還有各種新鮮的蔬菜……豐盛的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來。
村民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整個村子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里。
夜深,賓客散去。
新房里,紅燭高燒,映著窗上的紅色剪紙,滿室溫馨。
周祈安早就被六嬸子哄睡了。
屋子里只剩下周祈年和蘇晴雪兩個人。
蘇晴雪有些緊張地坐在炕沿上,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周祈年走到蘇晴雪身邊,挨著她坐下,將她攬入懷中。
“今天,累壞了吧?”
蘇晴雪搖搖頭,把臉埋在周祈年寬闊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
“不累,我……我很高興。”
周祈年低下頭,輕輕吻去蘇晴雪眼角的淚珠,然后,他的吻,溫柔而霸道地落在了蘇晴雪的唇上。
蘇晴雪渾身一顫,生澀地回應著周祈年。
從最初的緊張,到后來的沉溺。
紅燭搖曳,映出兩道交頸相擁的身影。
周祈年將蘇晴雪攔腰抱起,走向那張鋪著嶄新大紅被褥的土炕。
“晴雪,”他將蘇晴雪輕輕放下,凝視著她羞紅的臉龐,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周祈年唯一的,真正的妻子。這個家有我,有你,有安安。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蘇晴雪含淚點頭,主動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窗外,月華如水。
屋內,春色無邊。
這一夜,河泉村最溫暖的家里,一個男人守護妻兒的承諾和一個女人對家的渴望,終于完美地融為了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