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草原,風沙漫天。
朱楨騎在烏騅馬上,眉頭微皺,目光掃過腳下這片狼藉的土地。
這里顯然是剛有人駐扎過不久。
地上散落著七八個空酒壇,壇口還殘留著濃郁的馬奶酒香氣,混雜著烤全羊的油脂味。
更離譜的是,幾條彩色的絲帶掛在枯黃的灌木叢上,隨著風飄飄蕩蕩。
那是舞女跳舞時用的。
“這幫人,逃命都不忘享樂。”
朱楨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隨手撿起一條絲帶,指尖感受著那上等絲綢的順滑觸感。
“北元都要亡了,這些貴族還在醉生夢死。”
“這愛猷識理達臘,心也是真大。”
旁邊的朱棣策馬過來,看著地上的酒壇子,忍不住失笑。
“六弟,你說這北元皇帝是不是腦子壞了?”
“后面有咱們幾萬大軍追著,前面是未知的漠北深處。”
“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情看舞女跳舞,喝大酒?”朱棣一邊說著,一邊用馬鞭指了指那些殘羹冷炙,滿臉的不可思議。
朱楨隨手扔掉絲帶,冷哼一聲。
“這就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們知道大勢已去,只想在最后時刻多享受一刻罷了。”
這時,一直跟在后面的朱能憨笑著湊了上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著那個巨大的烤羊骨架,眼神里竟然透出一絲羨慕。
“嘿嘿,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雖然是逃命,但這日子過得比神仙還快活。”
“有酒有肉有娘們,要是俺也能這么過一天,死了也值了!”
話音剛落,兩道凌厲的目光同時射了過來。
朱楨和朱棣異口同聲地喝道:“閉嘴!”
朱楨瞪著他,恨鐵不成鋼。
“朱能,你有點出息行不行?”
“那是亡國之君的做派!你也想學?”
朱棣更是直接一鞭子抽在朱能的皮甲上,沒好氣地罵道:“你個夯貨!”
“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享樂,那是斷頭飯!”
“你想吃斷頭飯啊?”
朱能縮了縮脖子,揉著并沒有感覺的肩膀,一臉委屈。
“老大,俺就是隨口一說嘛。”
“俺又不傻。”
為了緩解尷尬,朱能撓了撓頭,又開始找補:“俺就是覺得,咱們姓朱的都是好漢。”
“你看皇上,那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
“你看俺,俺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兵。”
“咱們跟那些只會享樂的蒙古韃子不一樣!”
這番話雖然糙,但理不糙,還透著一股子憨直的可愛勁兒。
朱楨和朱棣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這時,剛剛歸隊的李遠笑著插話道:“朱能兄弟說得對,咱們皇上確實是好皇帝。”
“我這次回營求援,聽大營里的文書說,皇上在京城,那才叫辛苦。”
“每天只睡兩個時辰,批閱奏折到深夜。”
“不管是大事小情,都要親力親為,生怕苦了百姓。”
李遠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頭,一臉敬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皇上只休息兩天!”
“就是過壽那天,和過年那天!”
“這就叫勤政愛民啊!”
周圍的士兵們聽到這話,一個個都露出了肅然起敬的神色。
在這個時代,皇帝就是天。
但這天如果不壓榨百姓,反而比百姓還累,那就值得所有人把命交給他。
朱能聽得眼睛發直,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
“皇上這么好,咱們當兵的要是不拼命,那還是人嗎?”
“俺這條命,就是皇上的!”
朱楨看著這群淳樸的漢子,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老朱確實是個勞模皇帝,這一點無可否認。
雖然手段狠了點,但對老百姓,那是真沒話說。
“行了,別感慨了。”
朱楨收起心思,看了一眼剛剛追上來的李遠。
“李遠,這次帶來的糧食夠吃多久?”
李遠拍了拍馬背上鼓鼓囊囊的糧袋,自信地說道:“大人放心!”
“徐大將軍聽說您發現了偽帝蹤跡,特意撥了最好的精糧。”
“這些,足夠咱們千人隊伍吃上二十天的!”
朱楨眼中精光一閃。
“好!”
“既然沒有后顧之憂,那就全速前進!”
“那只老狐貍,跑不遠了!”
……
大軍沿著蜿蜒的土剌河一路向北。
這里的水草雖然豐美,但人煙稀少,透著一股荒涼。
忽然,朱楨猛地勒住馬韁,右手高高舉起。
“停!”
“全軍噤聲!”
千人隊伍瞬間靜止,只有戰馬偶爾發出的響鼻聲。
朱楨閉上眼睛,仿佛在凝神聽風。
實際上,他的意識已經連接上了高空盤旋的斥候鷹。
鷹眼銳利,穿透云層,將下方的一切盡收眼底。
四十里外,土剌河的一處支流旁。
一座巨大的金色穹頂營帳矗立在草原中央,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在它周圍,環繞著九個略小的營帳,呈眾星捧月之勢。
外圍,兩隊身穿皮甲的元軍士兵正在懶洋洋地巡邏。
他們步伐虛浮,有的甚至還打著哈欠,顯然是昨夜宿醉未醒。
“人數……大概一萬。”
朱楨在心中默默盤算。
“看那旗號,是怯薛軍,也就是元庭的親衛軍。”
“不過看這精氣神,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就是一群酒囊飯袋。”
他的目光最后鎖定在那座金色大帳上。
嘴角一點點上揚,最后勾勒出一個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殘酷笑容。
“愛猷識理達臘……”
“終于讓我找到你了。”
朱楨緩緩睜開眼睛,低聲呢喃了一句。
旁邊的朱棣耳朵尖,湊過來低聲問道:
“六弟,你說什么?”
“什么找到了?”
朱楨嚇了一跳,連忙咳嗽一聲掩飾過去。
“咳咳……我說,我感覺到前面有殺氣。”
“四哥,傳令下去。”
“所有人,給馬蹄裹上棉布,把嚼子都戴上。”
“咱們要執行‘斬首行動’了!”
朱棣一聽“斬首”二字,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
他立刻轉身,壓低聲音對著身后的百戶們說道:
“兄弟們!聽好了!”
“前面就是北元皇帝的老窩!”
“那里面除了那個偽帝,還有一大堆王公貴族!”
“只要抓住了,最少是個千戶!”
“運氣好的,沒準還能封個伯爵當當!”
這一嗓子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在這些渴望軍功的漢子耳中,無異于驚雷炸響。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千戶?伯爵?
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好機會啊!
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現在就沖上去把那幫韃子撕碎了。
朱楨看著這群像是餓狼一樣的士兵,滿意地點了點頭。
士氣可用。
他再次叮囑道:“記住!”
“圍三缺一那是兵法,但今天咱們不講兵法。”
“咱們要把口袋扎死了!”
“那個愛猷識理達臘比泥鰍還滑,千萬別給他留缺口!”
“是!”
眾人低聲應諾。
很快,千匹戰馬的蹄子上都裹上了厚厚的棉布。
大軍如同一股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向著那座金色大帳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