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面小隊訓練室。
“怎么樣?解氣了吧。”
緋色支著腦袋笑瞇瞇地看向某處。
桌子的對面,興奮的少年正在瀏覽網上鋪天蓋地的留言,
“太好了!他終于栽跟頭了!”夏澤辰樂得不可開交,只差蹦起來。
知曉緋色全盤計劃時,周溪時與夏澤辰兩人都得知了新群聊的存在。緋色的反應有多淡然,他們倆就有多氣憤。尤其是夏澤辰。
周溪時雖然一樣生氣,但她畢竟比夏澤辰大許多。她能懂得玩家們的難處,也能理解他們情緒被牽引下的過激話語。
當時,周溪時這樣的反應讓一旁聽計劃的龔修很吃驚。
作為天梯的代言人,龔修與周家的關系很密切。知曉緋色的隊伍里有周溪時的存在時,老母親心態發作的龔修打聽過周溪時。
不受待見的私生女,軟弱到會被欺負的大小姐。她從小到大遭受的流言蜚語,不比緋色此次群聊內的攻擊弱。有如此經歷,卻依然有顆同理心。
龔修很佩服,笑瞇瞇道:“周小姐你能跟小星速做朋友真好。”
龔修突然的一番話,周溪時聽得明白,不好意思地低頭。
另外兩個笨蛋就不行了,表情一個賽一個地呆。
“為什么突然打斷我?”笨蛋一號緋色道。
“我當緋色的朋友難道就不好嗎?”笨蛋二號夏澤辰道。
龔修哭笑不得向周溪時道:“難為你了,隊里一個呆木頭,一個單細胞。”
面對緋色飛來的眼刀,龔修繼續笑著向周溪時道:“她就這樣。別看她計劃想得不錯,一環扣一環的。與游戲有關的事腦子是很靈光,有關自己的事腦子就銹了,是個遲鈍的木頭。”
周溪時對此深有感悟。
同時,她對夏澤辰的直率也很有感悟。
17歲的少年,熱血、善良、又執拗。
他有著一股獨屬于這個年紀的氣性,有時是壞事,有時又是件好事。
黛赭先是當著他的面打過緋色,后是逼得緋色差點離開天梯,現在又在緋色緊要關頭想害她。
得知是黛赭挑起的事,他氣急了,仿佛渾身冒著火。
看著這樣的夏澤辰,此前只會退讓的緋色做出了改變。
她敲定了計劃的收尾部分。
“也許是該做出反擊了。”緋色這般說道。
此刻,緋色雙眼含笑地瞧著夏澤辰的反應。
“解氣!太解氣!”夏澤辰興奮道:“藕藕和漆姑根本不可能說出去,而且他下跪求饒的說法剛好能解釋你放過藕藕的行為,一箭雙雕!”
周溪時也感到大快人心,但她心里有疑惑。
“緋色,我其實挺好奇的。你跟黛赭究竟是什么關系?以前只知道他怨恨你。我以為他和炎野一樣,是因為五年前的……事。可今天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吧。”
能在仇人面前哭成這個樣子,怎么看都感覺背后有段故事。
“這個……”緋色組織語言。
聽見八卦信號,那邊的夏澤辰不傻笑了,連忙湊了過來。
“我聽草白說,養蠱院的人按照不同的培育計劃分開成長,直到畢業才能接觸其他培育計劃的人。你和黛赭明顯不是一個培育計劃,你和他的畢業時間也對不上,你離開天梯后他才畢業。”
緋色說道:“黛赭他比較特殊。他的原生家庭情況復雜,被帶到天梯時有嚴重的心理障礙。大概是雛鳥情節,他很依賴當時把他帶回天梯的陳院長。而陳院長她……是我的負責人。”
故事很簡單。
獲得新生的黛赭渴望親情,患有嚴重的分離焦慮,無法離開陳院長一步。于是陳院長順勢將黛赭帶到緋色面前。
那是刻意為他安排的輔助治療。
一個擁有弟弟與搭檔相伴成長的孩子,她比養蠱院任何一個孩子都燦爛,像陽光般熱烈、滾燙。
她像黛赭的姐姐一般,接納他,告訴他——
“黛赭,我們可以自己選擇家人!”
她驅散了黛赭的恐懼,教他將天梯視作自己的家。
黛赭在她的影響下,為自己選擇了家人。
他選擇陳院長做自己的媽媽。
“原來是這樣。”周溪時感慨道:“怪不得,他對你的情感如此……復雜。”
“那……”夏澤辰試探的開口。
黛赭與緋色的爭吵激勵,離門口最近的夏澤辰聽見了幾個字。
難以組成語句的碎字里,他記住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鄧岐是誰?”
暗紅色的瞳孔猝然縮緊,周遭的空氣瞬間為之凝結。
周溪時與夏澤辰被緋色的反應嚇到了。
暗潮席卷眼底,她抬眸,復雜的恨意洶涌可怖,原勝黛赭。
“他是我的老師。”
鄧岐這個名字在天梯如同星速二字一般,是個禁忌。
他是當年那場比賽的背叛者。
藍星戰敗的瞬間,身為養蠱院核心研究人員之一的他席卷了天梯無數珍貴資料,作為自己的投名狀踏上了八聯星的飛船。
除去他罄竹難書的罪名,他與緋色黎色還有一層不為世人所知的關系。
養蠱院的孩子,在殘酷的廝殺中長大,缺失正常家庭的關愛。為了防止他們產生心理問題,每個孩子都會定期接受心理診療。
鄧岐,是緋色與黎色的專屬心理診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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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色。”
溫柔的嗓音自遙遠的彼方傳來。
白茫茫的無人之地里,緋色努力睜開眼。
面前虛幻的影子逐漸凝聚成一個人的樣貌。
他親切地笑著,聲音是那么的令緋色信賴。
仿佛一道咒語,刻進靈魂。
“緋色,你要做一個善良的人。”
……
緋色猛然睜眼,呼吸急促,胸膛里的心臟劇烈跳動,拉扯她返回現實。
頭頂是熟悉又破舊的天花板,狹小的單人床,雜亂的物品。
這是她的房間。
意識到那是夢境后,緋色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大口喘息著。
燥熱的空氣里,粘稠的冷汗黏住了皮膚與頭發。
緋色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怎么……又夢見過去了呢……”
大約是被昨日周溪時與夏澤辰的問話影響到了。
黛赭對我是什么感情呢?是單純的厭惡與憎恨嗎?
緋色遲鈍的反應著。
那我對鄧岐又是感情呢?
是單純的厭惡與憎恨嗎?
緋色無力的嘆息著,復雜的情感令她手足無措。
緋色擅長應對各種游戲里的難題,所有老師都夸她聰明,幾乎是一學就會,舉一反三的速度令無數人贊嘆。
可脫離了游戲,緋色便完全不同了。
就像是大腦中天然有塊無法撼動的隔板一樣,隔斷了緋色游戲內外的思考模式。
現實中的自身情感讓她成了最愚鈍的學生。
負責緋色的陳院長是個理性到冷酷的人,她沒給予過緋色任何游戲外的幫助,甚至是用顯而易見的冷暴力逼迫緋色與黎色進入孤島,從而建立深刻的連接。
一個孩子的成長需要技能的學習,也需要情感的引導與三觀的建立。
鄧岐成為了這個角色。
緋色無法單純地去恨這位叛徒。
她甚至到現在都不能完全明白,鄧岐當年為什么要背叛藍星。
思考的最后,緋色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她起身,用力搖頭,從漩渦中掙脫出來。
現在不該想這些,宇宙錦標賽才是她該思考的。
晨光從歪斜的百葉窗中照射進房間。
緋色這片淡金色的光影中,站起身。
7月18日,模擬宇宙錦標賽到來了。
“今天7月18號,賽事監管員7月22號來,你需要在那之前定下參賽玩家、敲定作戰方案。”
施寂提醒道。今日他來了。
7月15號,宇宙錦標賽立項。從那天開始計算,7天后賽事監管員將來到各個參賽星球。領隊將進入密室,在密室中完成挑選隊員和制定作戰方案。
“那只有4天了啊。時間好緊張。”周溪時感嘆道。她手中還拿著平板,幫助緋色記錄模擬賽的內容。
“是啊。”緋色應了一聲。
他們三人處于賽場中央高塔里。模擬賽的虛擬戰區是整個天梯,這座高塔的頂端是最好的觀賽區。
緋色轉身看向玻璃外各個地區上準備就位的玩家,說道:“最好,我今天確定所有的參賽玩家。”
此次比賽緋色沒有參與。一場選拔玩家的比賽,她沒有必要加入其中。時間緊張,她更應該在局外觀察,更快地去鎖定她想要的目標。
沒了緋色的遮掩,周溪時自然也沒參賽。她的實力無法進入挑選名單中,留在了場外協助緋色觀察記錄。
夏澤辰參賽了,他成為了一匹孤狼。
透過玻璃,緋色視線沒有任何阻礙地看見了遠處的夏澤辰。
清晨的日光正好,穿過兩座建筑中間的狹小巷子,落在高瘦少年的肩上。
模擬賽參照錦標賽的標準,比賽時間為12小時,從早上7點開始,一直作戰到下午7點。
夏澤辰看了眼時間,距離比賽開始還有5分鐘。他低頭檢查了一眼身上附著器,隨后活動關節,開始做熱身準備。
比賽前,緋色詢問過夏澤辰想加入哪支隊伍成為臨時隊員。
B級里,也有其他無隊伍的單人玩家。緋色同樣收集了他們的意愿,為他們安排臨時隊伍。
其中有少數單人玩家,選擇自己一人參賽。
夏澤辰做出了少數的選擇。
“喲,你一個人啊。”
調侃的聲音從上方響起。
夏澤辰連忙轉身抬頭。
“這呢,小新人。”巷子口的粗壯大樹上,越過茂密的樹葉間隙,藏著一張倦容。
他懶散地躺在粗壯的樹枝上,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撇了夏澤辰一眼。
“就是你吧。指揮官隊伍的速攻小子。”
“你是誰?”夏澤辰邊問邊戒備四周。
比賽降生點由玩家自己選定,隨后被蒙眼堵耳用專車或是地下通道送往指定場所。夏澤辰特意選擇了一個偏僻角落,沒想到還是撞上人了。
他只有一個人,正面撞上其他玩家非常不利。
眼前出現了一個人,說明他的隊伍大概率也在四周。
“別看了,周圍沒人。我才不像你這個呆瓜,一個人作戰還挑個有人的地方降生。”
“你也是單人?”夏澤辰反應過來了,隨后道:“你不也挑了個有我的地方降生。”
樹上的人語塞。“怎么和前輩說話呢?沒禮貌,怪不得被你隊長拋棄了。”
夏澤辰邊留心觀察四周,邊說道:“她參賽錦標賽是板上釘釘的事,何必再參與今天的模擬賽。”
比賽還沒開始,他不能離開降生點,于是先留意周邊路線。
“那你隊里不還有一個人?怎么就你落單了?”
距離比賽開始只剩一分鐘,眼前降生點上有一個玩家,是要暫時退避還是先發制人?
“喂喂喂,別想著怎么干掉小爺了。你抓不住我的。還有一分鐘的時間,我們聊個天打發時間吧。”樹上的人繼續道。
他的語調慵懶,語速倒是很快,仿佛對夏澤辰有著極大的興趣。
他幸災樂禍道:“快說說,你是怎么被丟下的?”
“我沒被丟下。”夏澤辰無奈道:“只是湊巧這場比賽需要我一個人。”
“胡說,那你干嘛不加入其他隊當臨時隊員?還是說……”他語氣拉長,興奮道:“你遭人嫌了?大家都不要你?哈哈哈哈!”
夏澤辰對這人的惡趣味感到莫名其妙。“你說的難不成是你自己?被隊伍丟下,又因為萬人嫌所以落單了。”
“你小子說什么!”
樹叢晃動,那人氣沖沖地伸出頭。“誰被人嫌了!”
夏澤辰看清了他的臉,二十來歲的年紀,平凡的面孔,濃重的黑眼圈,懶散的神態,以及頭上的花方巾。
視線對視的剎那,廣播同步響起。
比賽開始的十秒倒計時,回蕩在整個賽場。
與此同時,夏澤辰身上的附著器與虛擬戰區生成鏈接,絢麗的光斑碎片從下到上蓋過他整個身軀,所過之處作訓服轉變成游戲內的戰斗服。
視線內的畫面出現游戲窗口,右下角依次出現八個格子。
一個順手格、三個普通格、四個補給格。
廣播的聲音進入尾聲。
“3、2、1,比賽開始!”
順手格與普通格瞬間切換成可使用的綠色,夏澤辰啟動梭影,企圖朝樹干方向突襲。
“太慢了。”
還未來得及動一步的夏澤辰錯愕回頭,只見先前還在樹上花頭巾男人,蹲在了夏澤辰背后建筑的頂端。
段飛懶散歪頭,漫不經心道:“都說了你抓不到我。”
他疲倦地打了一個哈欠,掏了掏耳朵,繼續道:“12小時的比賽太長了,不找點樂子,怎么打得下去呢?”
段飛懶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指天,沖夏澤辰勾起笑。“小新人,哥哥送你一份見面禮。”
醒目的紅光直沖云霄,吸引了全場人的目光
夏澤辰的表情突變。
糟糕了!
果然,下一秒,無數雷達光直沖他而來,穿過他的身體。
位置被暴露了!
他再一看,罪魁禍首早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