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這會兒了，天寒地凍的別在外面坐著了。”向薇伸手扶住劉桂英的胳膊，輕聲勸她：“要不回屋歇著，要是不想回去就上我們家坐會兒，暖和暖和。”
劉桂英吸溜著鼻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眼眶紅紅的：“唉，你們咋這么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要在老家過年呢。”
“這不是想你們了嘛。”向薇笑了笑，語氣里帶著的真切：“跟你們在一塊兒處久了，回了老家反倒覺得不習慣，看了他爹娘一眼就趕緊往這邊跑了。”
“吃了沒啊？”劉桂英下意識地想招呼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灶上那鍋半生不熟的東西，實在拿不出手。
“吃了，路上坐車餓得慌，下車就在外面隨便墊了點。”向薇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吃了沒？沒吃的話趕緊去弄點熱乎的。”
說著，她扶著劉桂英往屋里走，腳步一轉進了廚房。
看著灶臺上狼藉的碗筷和鍋里面干巴巴的飯，向薇挑了挑眉，故意提高了聲音：“喲，今天是老徐下廚啊？可以啊，真是越來越有進步了！”
這話一出，劉桂英的火氣又“噌”地冒了上來，忍不住啐了一口：“有什么進步？能爬上灶臺的孩子都比他強！你看看這粥，我沒在跟前盯著，好好的一鍋粥能被他熬成這黏糊糊的鬼樣子，跟個廢物有什么兩樣！”
“噓！”向薇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壓低了聲音：“別瞎說！誰還沒個第一次啊？他愿意動就是好事。你得指揮著使喚著哄著他干，哪能張口就罵？”
她頓了頓，又語重心長地勸：“煮不好是一回事，愿不愿意煮又是另一回事。誰都愛聽好聽的話，你把他哄高興了他才肯搭把手。要不然什么都靠你自己，你現在這樣子哪能扛得住？”
家里的活計瑣碎又磨人，從早到晚忙不停，真能把人累死。
劉桂英撇撇嘴，還是氣鼓鼓地往鍋里加了瓢水，重新點燃了灶火，嘴里嘟囔著：“我有那功夫哄他，還不如自己動手來得快。”
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上的怒氣漸漸散了些。她這人就這樣，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沒過一會兒就開始自我安慰了：“罷算了，一個人一個命，我這輩子大概就是這個命，強求不來。”
嫁了個文化人，往后說不定還能當個官太太，比起村里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姐妹已經算不錯了，該知足了。
向薇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嘆了口氣，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那你好好弄飯，我先回去了。你們倆這動靜可把我們嚇壞了，還以為出了什么大事，連家門都沒來得及進就跑過來了。”
“去吧去吧。”劉桂英揮揮手，語氣緩和了不少…“回去好好歇著，出趟遠門肯定累壞了。”
“可不是嘛。”向薇揉了揉發酸的腰，“坐車坐得暈頭轉向，我這向來不暈車的人，路上都吐了兩回。”
她走出屋門，看見兩個男人正站在院子邊上都抱著膀子湊在那里不知道在低聲說著什么。
向薇沒湊過去，先開了自家的門，又轉身去劉桂英家的灶膛里拿了塊燃得正旺的煤回來，把屋里的爐子點上。
先燒點熱水好好泡個腳，暖暖身子才是正經事。
院子里，徐征途正壓低了聲音跟鄧為先說著話：“張貴成的處分下來了。”
鄧為先聞言，眉峰微微一蹙：“怎么說？”
“記大過一次，還得在全體學員大會上做檢討。”徐征途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唏噓：“其實也沒什么實質性的事，就是跟后勤那女同志走得近了些，來往得勤了點。”
至于這事兒為什么沒被人直接舉報到學校，反倒先鬧到了張貴成媳婦那里，誰也說不清其中的彎彎繞繞。
徐征途往手心呵了口熱氣，語氣沉了些：“我們這些人，說起來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扛過槍，打過仗，一個個都堂堂正正的。可一旦沒了共同的敵人，這彼此之間啊，就成了對手。”
好位置就那么幾個，誰都想往上走一步。說是戰友，背地里其實都是競爭者。有人愿意光明正大地比本事，可有的人，就愛耍些陰私的手段。
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還有長短呢，何況是人，這人心都隔肚皮啊！
“雖說沒直接取消他的進修資格，但我琢磨著這事對他后面的工作安排，肯定有影響。”徐征途咂咂嘴，長長的嘆了口氣。
這種影響，已經很要命了。
鄧為先沉默片刻，問道：“他兩口子沒再鬧了吧？”
“沒鬧，這兩天后面院子靜悄悄的，半點動靜都沒有。”徐征途嗤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譏諷：“也算是學乖了。真是娶妻不賢禍及三代。攤上這么個沒腦子的女人，前半輩子拿命拼出來的前程，差點就這么毀了。”
都到這份上了，再鬧下去怕是連最后的機會都沒了。拼搏了這么些年，總不能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
“話也不能這么說。”鄧為先搖搖頭，語氣平靜：“人活一輩子，總得懂得取舍，有舍才有得。這世上沒有誰能既要又要還要，貪得無厭，遲早是要付出代價的。”
做人做事，都得一心一意腳踏實地。連自己的家庭都料理不好，夫妻之間都做不到坦誠相待，又怎么能讓人相信他能做好更重要的事？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老祖宗傳下來的話，總歸是有道理的。
徐征途看著他，忽然笑了，語氣里帶著幾分酸意：“別人說這話我還能聽一聽。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你是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人羨慕你。別人只能抓住一頭，你倒好，兩頭都抓得穩穩的。”
年紀比他們輕，資歷卻一點不差，還找了個向薇這樣漂亮又有文化的媳婦，事業家庭雙豐收，簡直是人生贏家。
這話聽得鄧為先直皺眉，他苦笑一聲：“你一個大老爺們，怎么突然這么酸？你是不了解我，要是了解，就知道我從來沒想過兩頭都占著。能抓住一樣，就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他頓了頓，眼神黯淡了幾分，聲音也低了下去：“你覺得我好像很幸福，但是……算了吧。有些事情，這輩子都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說了也沒用。”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疲憊：“總之啊，我這輩子沒什么大志向，就求個穩字。穩穩當當太太平平地過日子就夠了。咱們當初鬧革命，不就是沖著這個來的嗎？”
屋里的爐子已經燒得旺旺的，水都快燒開了鄧為先才搓著手跺著腳走進屋。
向薇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面小圓鏡正對著鏡子仔細地抹著雪花膏。見他進來，她看了他一眼：“你們倆真是不嫌冷啊？這都四九天了，寒風跟刀子似的，就那么好喝嗎？”
站在外面一會兒，鼻子都凍得通紅，感覺快要掉下來了。
“就說了會兒話。”鄧為先搓著手，湊到爐子邊上取暖。
“是跟你訴委屈了？”向薇放下鏡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嘿，多大點事，算什么委屈。”鄧為先笑了起來：“他跟我說了張貴成的事，給了處分，估計會影響后面的工作安置。”
向薇聞言，輕輕嘆了口氣，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自作自受”那四個字。
她看著鄧為先，很認真的叮囑：“你在學校里可得多注意點。千萬千萬別讓人抓住什么錯處，人心隔肚皮，凡事都要多留個心眼。”
人跟人之間的相處，實在是太復雜了。
別看向薇年紀輕輕好像什么都不懂的樣子，其實她聽得多，見得也多，心里跟明鏡似的。
“嗯，我曉得。”鄧為先點點頭，又指了指爐子上的水壺：“水開了，燙個腳睡覺。對了，明天咱們是不是也該打掃打掃屋子了？”
眼看就要過年了，總不能讓家里亂糟糟的。
向薇手里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嘴角彎起：“打掃屋子這事可就得辛苦你多出力了。那些被里被面的，洗起來可費勁了。”
鄧為先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笑著應下：“出力就出力，我一天到晚的，什么時候沒出過力？”
他頓了頓，湊近她耳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戲謔：“先燙腳，燙完腳趕緊上床，等會兒啊，我還得再出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