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狼牙特區(qū)的那一刻,方縣令覺得自已仿佛是被驅(qū)逐出了伊甸園的罪人。
身后,是霓虹閃爍、熱浪滾滾的“人間極樂”。
身前,是寒風(fēng)呼嘯、滿目瘡痍的凜冬荒原。
那一線之隔,便是天堂與地獄。
馬車——如果那輛四處漏風(fēng)、輪軸嘎吱作響的破板車也能叫馬車的話——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劇烈顛簸。
“哎喲!本官的老腰……”
方縣令捂著被撞得生疼的后腰,痛苦地蜷縮在散發(fā)著霉味的舊棉絮里。
他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昨晚在那輛“擎天柱”房車上看到的一幕:
那輛車穩(wěn)得連紅酒都不灑一滴。
秦家老四秦越,就那樣慵懶地靠在真皮軟塌上,懷里摟著身嬌體軟的秦夫人。
他那只修長如玉的手,剝了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喂進(jìn)秦夫人嘴里,然后順勢含住她的指尖,眼神拉絲得能把人溺死。
那種奢靡,那種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男腋!?/p>
“哐當(dāng)!”
破車輪子磕到一塊石頭,方縣令的腦袋重重撞在車廂板上,瞬間把他從回憶撞回了冰冷的現(xiàn)實。
“大人,縣城到了?!?/p>
車夫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絕望的死氣。
方縣令掀開那塊油污斑斑的車簾,一股蕭瑟的寒風(fēng)裹挾著枯葉,狠狠地扇在了他臉上。
這就到了?
這就是他治下的……縣城?
原本還算繁華的街道,此刻竟如鬼域般死寂。
兩旁的商鋪十室九空,門板緊閉,只剩下風(fēng)吹動破損招牌發(fā)出的“嗚嗚”聲,像是在為這座城市哭喪。
“去驛站……換匹快馬?!狈娇h令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官袍,哆哆嗦嗦地吩咐,“這破車……本官是一刻也坐不住了?!?/p>
然而,到了驛站,迎接他的只有空蕩蕩的馬廄,和幾個正在烤火打瞌睡的驛卒。
“馬呢?!”方縣令看著那連根馬毛都沒有的槽頭,怒火攻心,“朝廷養(yǎng)的馬呢?!”
驛卒懶洋洋地抬起眼皮,見是縣令,也不行禮,只是隨手往地上一指:
“被‘鐵樁馬家’牽走了?!?/p>
“馬三爺說了,現(xiàn)在的草料貴,驛站的馬光吃不干活是浪費。
他都牽去車行拉貨了。
大人要是想用車……得去馬家車行排號。”
“放肆!那是官馬!他馬家憑什么……”
“憑人家掌著全縣的物流?!斌A卒翻了個白眼,把手里的烤紅薯掰開,香氣四溢,卻沒分給縣令半口,“大人,省省力氣吧。
現(xiàn)在這縣城里,除了馬家和柳家,誰還有口熱乎飯吃?”
方縣令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那驛卒的手指都在抽搐,卻最終無力地垂下。
這就是現(xiàn)實。
官府的印信,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寒冬,還不如馬三爺手里的一根馬鞭子好使。
他只能拖著凍僵的雙腿,一步步挪回了縣衙。
如果說縣城是鬼域,那這縣衙,就是閻王殿里被遺忘的冷宮。
朱紅色的大門漆皮剝落,露出了里面灰敗的朽木。
大堂之上,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蒙著厚厚一層灰,歪歪斜斜地掛著,仿佛隨時都會砸下來,把這個搖搖欲墜的衙門徹底砸碎。
“來人……上茶……”
方縣令癱坐在那張硬邦邦、冰冷刺骨的太師椅上,感覺屁股底下的寒氣正順著尾椎骨,一路鉆進(jìn)天靈蓋。
過了許久,一個老衙役才端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了上來。
碗里漂著幾片枯黃的茶葉沫子,水溫溫吞吞的,還沒入口,就聞到一股子陳年的霉味。
“這……這是給人喝的?”
方縣令端著碗的手在劇烈顫抖。
他想起了在秦家喝的那盞茶。
那是用萬年雪山水泡的極品大紅袍,盛在溫潤如玉的薄胎瓷杯里。
秦家老二秦墨,那個斯文敗類,當(dāng)時正握著秦夫人的手,教她怎么品茶。
他記得秦墨推了推金絲眼鏡,低頭在秦夫人耳邊說:“嫂嫂,茶要趁熱喝……暖身子。
要是涼了,二哥用嘴……喂你喝?!?/p>
那畫面太燙,燙得方縣令眼眶發(fā)酸。
“哐當(dāng)!”
他狠狠地將手里的破碗摔在地上。
茶水四濺,打濕了他那雙早就被凍透了的官靴。
“這官……沒法當(dāng)了!”
“本官要喝熱茶!本官要睡地暖!本官要……要那什么自動馬桶!”
發(fā)泄過后,是更深的空虛與死寂。
整個后衙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夫人呢?”方縣令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老衙役的衣領(lǐng),“夫人回來了嗎?!”
那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哪怕這里再冷再破,只要老婆孩子熱炕頭……哦不,哪怕是冷炕頭,好歹還有個人氣兒。
老衙役縮了縮脖子,從懷里掏出一封皺皺巴巴的信,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大人……夫人讓人送回來的。”
“送信的人說……夫人讓您別等了,早點睡。”
方縣令一把搶過信,顫抖著撕開。
信紙是秦家特制的灑金箋,帶著一股子高級的玫瑰香薰味。
那香味太霸道,太熟悉,瞬間就讓這滿屋子的霉味顯得更加寒酸刻薄。
借著昏暗的油燈,方縣令看清了上面的字:
【老爺親啟:
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yīng)該正趴在云棲苑那張進(jìn)口的乳膠按摩床上,享受著秦七爺?shù)摹卮菏帧?/p>
老爺,您是不知道。
秦七爺那雙手雖然看著冷,但那是真的神啊。
他戴著手套,指法那個細(xì)膩……順著淋巴排毒的時候,妾身覺得骨頭縫里的寒氣都被他揉出來了。
還有那地暖,熱得妾身只穿單衣都冒汗。
還有那回轉(zhuǎn)火鍋,老三秦猛爺親自切的肉,那叫一個嫩……
老爺,您看看咱縣衙那破床,硬得跟棺材板似的,妾身這老腰實在是受不住。
還有那廚房,連塊像樣的炭都沒有,煙熏火燎的,妾身這剛做好的臉,哪能受那個罪?
所以啊,妾身決定了。
這冬天,我就在秦家‘養(yǎng)病’了。
您要是冷了,就把妾身留在那的幾件舊棉襖裹上。
勿念。
您忠誠的(但更愛享受的)夫人,劉氏?!?/p>
“啪?!?/p>
信紙從方縣令手中滑落,輕飄飄地掉在地上。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那張被凍得青紫的老臉上。
什么“養(yǎng)病”? 這分明是……樂不思蜀! 是被那群狼給“喂飽”了!
方縣令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一幅畫面: 他的夫人劉氏,正穿著單薄性感的云紗睡袍,慵懶地躺在溫暖如春的房間里。
那個陰郁病嬌的秦七爺,正跪在床邊,隔著手套,一下一下地按壓著她的……臉(或者是別的地方?)。
而他的夫人,發(fā)出舒服的哼哼聲……
“啊——?。?!”
方縣令抱住頭,發(fā)出了一聲凄厲的哀嚎。
“秦家……你們欺人太甚!”
“搶了本官的稅,搶了本官的印,現(xiàn)在連本官的老婆都搶走了!”
“這是要讓本官……斷子絕孫啊!”
他猛地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
那是臨走時,秦烈隨手扔給他的一張卡片。
純金打造,邊緣鑲嵌著一圈碎鉆,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爍著妖異而誘人的光芒。
【狼牙特區(qū)·終身至尊VIP·黑金卡】
背面還刻著一行狂草,筆鋒凌厲,透著一股子囂張到極點的匪氣: 【憑此卡,秦家產(chǎn)業(yè),全免。】
全免。
這兩個字,就像是伊甸園里的毒蛇,吐著信子,在他耳邊嘶嘶作響。
只要拿著這張卡…… 他就能立刻調(diào)轉(zhuǎn)馬頭,滾回那個溫暖的安樂窩。
去睡那軟得像云一樣的床。
去吃那鮮得掉眉毛的火鍋。
去讓那群“狼”伺候得舒舒服服。
可是…… 他是朝廷命官??! 他是這方圓百里的父母官??!
方縣令顫抖著手,指腹摩挲著那張冰冷而堅硬的金卡。
那觸感,比他摸過的任何一塊驚堂木都要沉重。
“大人……” 旁邊的老衙役看著自家老爺那副要哭不哭、似笑非笑的瘋癲模樣,小心翼翼地問: “要不……咱把這卡當(dāng)了?換點炭火?”
“當(dāng)了?”
方縣令猛地抬起頭,那一瞬間,他眼底的某種堅持,在那刺骨的寒冷和極致的欲望拉扯下,徹底崩塌了。
他死死地攥緊了那張卡,用力之大,指關(guān)節(jié)都在發(fā)白。
“當(dāng)個屁!”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哪里是卡……”
“這是命!”
他站起身,環(huán)顧著這個四面漏風(fēng)、家徒四壁的縣衙大堂。
看著那把象征權(quán)力的太師椅——坐上去只有刺骨的冰冷。
看著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照出的只有他此刻的狼狽與凄涼。
“這官……誰愛當(dāng)誰當(dāng)!”
方縣令猛地將頭上那頂烏紗帽摘了下來,隨手往那張破桌子上一扔。
“咕嚕嚕——” 烏紗帽滾了幾圈,掉進(jìn)了滿是灰塵的角落里。
“備車!” 方縣令大吼一聲,眼睛里燃燒著一種名為“墮落”的火焰:
“去哪?”老衙役懵了。
“還能去哪?!”
方縣令咬著牙,將那張金卡貼身收進(jìn)最里面的內(nèi)襯口袋,緊緊貼著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回狼牙鎮(zhèn)!”
“本官……本官要去‘視察’!”
“去視察他們的地暖熱不熱!床軟不軟!飯香不香!”
“哪怕是死……”
“本官也要死在秦家的溫柔鄉(xiāng)里!”
“哪怕是做個贅婿……”
“也比守著這活死人墓強!”
……
風(fēng)雪更大了。
就在方縣令準(zhǔn)備為了“生活品質(zhì)”而出賣靈魂的時候。
狼牙特區(qū),云頂公寓頂層。
一場關(guān)于“品質(zhì)”的危機(jī),正在爆發(fā)。
“壞了?!?/p>
蘇婉坐在鋪著厚厚羊毛地毯的飄窗上,手里捧著一顆剛剝開的荔枝。
原本應(yīng)該晶瑩剔透、汁水豐沛的果肉,此刻卻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不悅的灰褐色,表皮甚至滲出了粘稠的黑水。
一股淡淡的酸腐味,在溫暖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這荔枝……怎么是臭的?” 蘇婉皺著眉,嫌棄地將那顆荔枝扔回盤子里。
她剛想吃口甜的壓壓驚(畢竟這幾天被那幾個男人折騰得夠嗆),結(jié)果就給她吃這個?
“哐當(dāng)!”
一聲巨響。
房間的門被踹開。
秦烈大步流星地走了進(jìn)來。
他剛從演武場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凜冽的寒氣和未散的殺意。
但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蘇婉那張委屈的小臉上,以及那個裝著爛荔枝的盤子上時,那股殺意瞬間凝成了實質(zhì)。
“怎么回事?”
秦烈走到她面前,大手捏起那顆爛荔枝,稍微一用力。 “噗嗤。” 黑水四濺。
徹底爛透了。
“這可是我讓車隊從嶺南,八百里加急運回來的。” 秦烈看著指尖那污濁的黑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來: “為了這口鮮,老子換了三批馬,累死了兩頭鷹?!?/p>
“結(jié)果……就讓嬌嬌吃這個?”
“大哥,算了……”蘇婉見他動了真怒,連忙拉住他的衣袖,小聲勸道,“路太遠(yuǎn)了,現(xiàn)在又是冬天,路上顛簸,爛了也正?!?/p>
“正常個屁!”
秦烈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不顧自已手上還沾著那變質(zhì)的果汁,直接低下頭,將蘇婉那根剛才碰過爛荔枝的指尖,含進(jìn)了嘴里。
“唔!”蘇婉一驚,想要縮手。
“別動。”
秦烈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他的舌尖粗糙而滾燙,卷過她的指尖,將那點殘留的酸澀和她指尖原本的甜美,一同吞咽下去。
“呸?!?他吐出一口唾沫,眼神陰鷙得像是一頭護(hù)食的惡狼:
“真難吃?!?/p>
“又酸又臭?!?/p>
“這種垃圾……也配進(jìn)嬌嬌的嘴?”
“老四!” 秦烈沖著門外暴吼一聲。
“來了來了!” 秦越搖著扇子,一臉無奈地走了進(jìn)來。
他剛才還在樓下算賬,這會兒就被大哥的獅吼功震上來了。
“大哥,又怎么了?誰惹你了?”
“看看這個?!鼻亓抑噶酥改潜P爛荔枝。
秦越湊近一看,眉頭也皺了起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瞬間冷了下去: “這是……‘鐵樁馬家’干的?”
“除了他們還有誰?” 秦烈冷笑一聲,抽出腰間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蘇婉的手指,仿佛在擦拭一件被玷污的珍寶: “咱們的車隊路過馬家的地盤,被他們設(shè)卡扣了整整三天?!?/p>
“說是檢查違禁品,其實就是故意把車停在爛泥地里暴曬、淋雨!”
“還在必經(jīng)之路上挖了坑,把路弄得比麻子臉還坑洼!”
“好啊……好得很?!?/p>
秦烈擦干凈了蘇婉的手,將帕子狠狠摔在地上: “敢攔老子的車?”
“敢讓嬌嬌吃爛果子?”
“敢讓嬌嬌為了這口吃的……委屈得皺眉?”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看向秦越,語氣森然: “老四,賬本帶了嗎?”
“帶了?!鼻卦绞掌鹕茸?,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馬家欠咱們的過路費、精神損失費、還有這盤荔枝的賠償費……我都算好了?!?/p>
“好?!?/p>
秦烈大步走到窗前,看著遠(yuǎn)處那條蜿蜒向外、卻在盡頭變得支離破碎的官道。
“老五老六!”
“把你們那些修路的家伙事兒都拉出來!”
“老子要把這路……給平了!”
“既然馬家喜歡設(shè)卡……”
“那老子就讓他看看,什么叫……一馬平川!”
“嬌嬌?!?他回過頭,看著蘇婉,眼底的殺意瞬間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寵溺和愧疚:
“別皺眉了?!?/p>
“大哥這就去把路修好?!?/p>
“下次……”
“大哥親自去嶺南?!?/p>
“若是那荔枝敢在路上爛一顆……”
“大哥就把那條路……給它翻過來!”
蘇婉看著他那副仿佛要與世界為敵的樣子,心里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涂。
她主動伸出手,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臉頰貼在他堅硬的胸口: “大哥……不用那么麻煩。”
“只要是大哥給的……爛的我也……”
“閉嘴?!?秦烈低頭,用唇封住了她未盡的話語。
那是一個帶著懲罰意味、卻又小心翼翼的吻。
“老子的女人?!?/p>
“只能吃最好的?!?/p>
“爛的……留給馬家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