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山間,無光入庭。
羅素的話語和那枚神之眼,如同沉重的鐵錨,徹底將赫烏莉亞拖向絕望的深淵。
理智告訴赫烏莉亞,面前的殘酷景象極可能是真的,但她的心底最深處仍有一絲微弱的火苗在徒勞地掙扎。
就在前幾天,那位金發的旅行者還站在她面前,眼神清澈,語氣篤定地告訴她,凝光已對寧蘭做了「妥善安置」。
那樣一個人,那樣真誠的目光…難道也是精心編織的謊言,難道璃月上下,從高居玉京臺的七星到萍水相逢的旅者,都在合力編織一個欺騙她的彌天大謊?
即便寧蘭真的…不在了…她還有銀原廳,還有那些追隨她,敬愛她,被她視為子民的孩子們。
羅素敏銳地捕捉到了赫烏莉亞眼中那最后一絲搖搖欲墜的僥幸。
他沒有言語,只是面無表情地解開自己考究的襯衫袖口,一道極其隱蔽的暗袋顯露出來。
羅素的手指探入其中,取出了一封折疊整齊的信箋。
紙張邊緣微皺,散發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熏制淡泊香氣。
“這是愚人眾從璃月七星的機密渠道截獲的信件。”
“信件使用了三種文字混合加密,我們只破解了其中一種,但關鍵信息已足夠清晰。”
“信件里記錄了在押送銀原廳人犯前往層巖巨淵途中,發生的一起慘劇。”
羅素的聲音沒有起伏,如同宣讀公文。
赫烏莉亞的手指冰冷而僵硬,幾乎是機械地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
魔神戰爭年代,正是提瓦特通用語初生的混沌歲月,盡管字形字義與今日有所變遷,但那些被愚人眾破譯出來,用現今通用語標注的冰冷字句,赫烏莉亞還是讀懂了。
“層巖巨淵…銀原廳所罪徒刑者…合數七十六人,少十四……盡數亡于災火…為免遺毒,就地掩埋。”
“七十六人、少十四、盡數亡、就地掩埋……”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赫烏莉亞的眼眸上,鹽母捏著信紙的手指劇烈顫抖,脆弱的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窸窣聲,連帶著她的視線都開始模糊旋轉。
羅素的聲音適時響起,冰冷依舊,卻仿佛帶著一種善意般的勸解。
“愚人眾無需在此事上誆騙冕下,層巖巨淵的事故規模不小,目擊此事的盜寶團成員四處流竄,消息早已在暗中傳開,您只要離開這里稍作打聽,很容易就能驗證真偽。”
至此,無論結局多么荒誕,多么難以承受,赫烏莉亞都明白真相已如鐵鑄。
寧蘭化作了盒中的灰燼,銀原廳的子民則葬身于層巖巨淵的烈火與深土之下。
突然,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闖入赫烏莉亞混亂的腦海,她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眼瞳死死盯住羅素,聲音嘶啞破碎:
“寧蘭確切的死期…是哪一天?!”
“據我們推斷,大約是七天前的清晨。”
羅素的回答精準卻不失回圜的余地。
“七天前…”
赫烏莉亞喃喃重復。
那正是她見到旅行者的下午。
那時旅行者臉上溫和的笑意,眼中流露的安撫,那關于妥善安置的篤定話語。
原來那溫柔的笑靨之下,那些奇趣的冒險故事之中,同樣藏著冰冷的欺瞞。
赫烏莉亞的目光空洞,死死地黏在那方小小的木盒和其上那枚無光的神之眼上,仿佛在凝固的時光中描摹寧蘭最后的模樣。
冰涼的淚水無聲滑落,在她蒼白的面頰上留下濕痕。
但出乎羅素的預料,赫烏莉亞并未如她預想中的徹底崩潰。
當那錐心刺骨的真相塵埃落定,赫烏莉亞周身彌漫的絕望與混亂竟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屬于遠古魔神歷經血火淬煉的堅韌,重新占據了這具失去權柄的軀殼。
在魔神戰爭的歲月里,堆積如山的子民尸體她早已見慣,萬千生命的消逝亦未能摧毀她的意志,鹽土一脈最后的血脈斷絕,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卻也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短暫的悲慟迷障,讓赫烏莉亞重歸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赫烏莉亞緩緩抬起眼簾,淚痕未干,那雙眼睛卻已沉靜如封凍的深潭。
她的視線掠過靜立的羅素,最終定格在梳妝臺上承載著骨灰的木盒和那枚無光神之眼之上,她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后的沙啞:
“羅素管家,寧蘭的骨灰和這枚神之眼,可否交予我保管?”
羅素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他審視著眼前這位能從滅頂悲慟中迅速抽身,展現出驚人自控力的魔神,心中對計劃的評估悄然提升了一分。
自從接到寧蘭的骨灰盒和神之眼后,凝光便將這盒子深藏在了倚巖殿的密室里。
為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取到這盒子和神之眼,愚人眾可是廢了不小的力氣。
如今的現狀正如潘塔羅涅計劃般進行,羅素便毫無遲疑,微微頷首,手臂優雅地朝桌面方向一引。
“如您所愿,冕下,請自便。”
赫烏莉亞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方承載著至親的木盒攏入懷中。
她的動作輕柔,如同對待沉睡的嬰孩,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盒面,但這沉重的木盒對于她如今這副失去權柄,與凡人無異的軀體而言還是負擔過重。
僅僅抱了片刻,赫烏莉亞的手臂便開始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小臂顯露出吃力的線條。
羅素在一旁冷眼靜觀,將她的勉強盡收眼底,老管家略一沉默,終究還是伸出手,語調平穩地提議:
“冕下如果覺得沉重,在下亦可代勞。”
赫烏莉亞聞言只是搖了搖頭,她沒有看羅素,緩緩俯身,異常謹慎地將骨灰盒重新放回梳妝臺的桌面,輕輕呼出一口氣。
緊接著,赫烏莉亞的目光轉向了桌上那枚巖元素神之眼。
她朝著神之眼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卻異常堅定地將其拿起,那枚晶體在她掌心散發著溫潤卻略顯暗淡的微光,尾端磨損的深色繩結垂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