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初刻,道吾宗還籠在薄薄的晨霧里。
演武場卻已熱鬧起來。
王程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今日依舊是那身玄色勁裝,外罩墨氅,腰間未佩劍——體修本就不需要兵器。
演武場中已有五六十人,多是煉氣后期的年輕弟子,三五成群地聚著。
見王程進來,幾道目光同時掃過來。
王程沒有在意,徑自走向角落那根木人樁。
這是瘋老道交代的功課——每日卯時起,先擊樁三千下,再去藏書閣查典籍,午后挨揍,晚間靜坐。
日復一日,風雨無阻。
他脫了墨氅,搭在兵器架上,露出玄色勁裝下勻稱有力的肌肉輪廓。
然后,他開始擊樁。
“砰。砰。砰。”
拳肉與硬木碰撞的悶響,在清晨的演武場上有節奏地回蕩。
每一拳都是實打實的力道,木人樁紋絲不動,只有樁身微微震顫,抖落幾粒凝在表面的露珠。
五十拳。
一百拳。
兩百拳。
周圍漸漸有了竊竊私語。
“就是他?酒劍仙師叔祖收的那個體修?”
“對,就他。聽說沒有靈根,存不住靈氣,只能練這種蠻力功夫。”
“嘖,這不就是莽夫么?也配待在咱們道吾宗?”
“小點聲……人家好歹是師叔祖的人。”
“師叔祖的人又怎樣?記名弟子而已。你看他那樣,打得倒是挺賣力,可有什么用?
體修能修到什么程度?練氣期頂天了。”
“別這么說,人家萬一真練出點門道呢?”
“門道?哈,他要能練出門道,我把他當的那木樁吃了。”
幾個年輕的煉氣期弟子站在不遠處的兵器架旁,聲音壓得不算太低,剛好能讓王程聽見。
王程沒有停。
“砰。砰。砰。”
五百拳。
七百拳。
一千拳。
汗水從他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沒有擦,甚至沒有放緩節奏。
就在這時,演武場入口處忽然熱鬧起來。
“林師兄來了!”
“見過林師兄!”
王程余光掃過,看見昨日藏書閣外那個青衫瘦高的弟子——林照,正帶著五六個人走進來。
他今日換了身月白勁裝,腰懸一柄嵌著碧璽的長劍,神態倨傲,徑直走向演武場中央。
身后那幾人皆是內門弟子打扮,有說有笑,目光卻時不時往角落里的王程身上瞟。
“林師兄今日來得早。”
“可不是,昨夜修煉《青元劍典》略有感悟,今日想找人印證印證。”
林照聲音不小,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
“林師兄天資卓絕,短短三月便有感悟,我等望塵莫及!”
“哪里哪里。”
林照笑著擺手,目光終于落在角落里的王程身上,“喲,王師弟也在?練著呢?”
王程沒理他。
“砰。砰。砰。”
擊樁聲繼續。
林照也不惱,笑瞇瞇地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柄長劍,隨手挽了個劍花。
“王師弟這木人樁打得好生賣力。愚兄早聽聞體修一道,最重根基。師弟這般勤勉,想來不日便可突破——哦,我忘了問,體修可有境界一說?”
身后幾人哄笑起來。
“林師兄說笑了,體修哪有什么境界?不就是力氣大些嗎?”
“對對對,人家這叫‘返璞歸真’,不講究那些虛的!”
王程依舊沒有停。
但他的拳速,明顯快了一絲。
“砰。砰砰。砰砰砰。”
林照目光微閃,繼續笑道:“說起來,愚兄對體修之道一直頗為好奇。師弟既然日日苦練,想必有些心得。不如趁著今日,給大家展示展示?”
“是啊,展示展示!”
“讓咱們開開眼界!”
幾個弟子跟著起哄。
演武場上的目光,漸漸都聚了過來。
有人露出看好戲的表情,有人微微皺眉,也有人低聲議論——
“這林照今日是沖著那王程來的?”
“你不知道?昨日在藏書閣那邊,周師兄被這體修當眾落了面子。林照是周師兄的人,這是來討場子了。”
“嘖,那體修麻煩了。林照可是筑基初期,雖比不得周師兄,但收拾一個煉氣期體修綽綽有余。”
“可不是嘛……”
議論聲不高不低,正好飄進王程耳中。
王程終于停了。
他收回拳頭,緩緩站直,轉身看向林照。
晨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
林照被他看得心里莫名發毛,但面上依舊笑著:“怎么,王師弟不愿意?愚兄可是誠心請教。”
王程看了他片刻,忽然開口:“你想怎么展示?”
林照眼睛一亮:“簡單!愚兄站在這里,任由師弟出手。師弟若能逼退愚兄一步,便算你贏。”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林師兄這是要讓他?”
“不是讓,是羞辱!站著不動讓他打,都打不退一步——這不擺明了說他是廢物嗎?”
王程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林照,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怎么,不敢?”
林照笑容更盛,“還是說,師弟怕傷著愚兄?
放心,愚兄雖不才,這點自信還是有的。師弟盡管出手,不必——呃!”
話音未落,王程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甚至沒有邁步的動作——他就那么突兀地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林照身前!
一拳轟出!
簡簡單單,直直一拳!
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技巧,就是一拳!
林照瞳孔驟縮!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只來得及本能地催動護體靈氣!
“砰——!!!”
拳頭結結實實砸在他小腹!
護體靈氣應聲而碎!
林照整個人如炮彈般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兵器架,“哐當哐當”一陣亂響,又貼著地面滑出三丈多遠,最終撞在演武場邊緣的青石矮墻上,才堪堪停下!
死寂。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張大了嘴,看著這一幕。
兵器架散落一地,刀槍劍戟橫七豎八。
林照蜷縮在墻角,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捂著肚子,大口大口地嘔著酸水,身子像蝦米一樣弓著,渾身都在發抖。
他想說話,卻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一拳。
只是一拳。
筑基初期的林照,連反應都來不及反應,就被打飛三丈遠,護體靈氣跟紙糊的一樣!
王程緩緩收拳,垂眸看了一眼自已的拳頭,又看向墻角蜷縮的林照。
“你方才說,”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站著不動?”
演武場上一片死寂。
良久,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這一聲仿佛打開了什么開關,議論聲如潮水般涌起!
“一……一拳?!”
“我的天!林照可是筑基初期啊!護體靈氣就這么碎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他明明沒有靈力波動!”
“體修……這就是體修?!”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煉氣期體修怎么可能一拳打飛筑基初期?”
“除非……除非他是筑基期體修?!”
“筑基期體修?幾百年沒出過了!”
眾人看向王程的目光,從輕蔑、不屑,變成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隱隱的……畏懼。
林照還蜷在墻角,嘔得撕心裂肺。
他的幾個同伴終于反應過來,慌忙跑過去扶他。
“林師兄!林師兄你怎么樣?”
“快,快拿丹藥!”
林照被扶著坐起,一張臉慘白得嚇人,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嘴角還掛著嘔出來的酸水。
他死死盯著王程,眼中滿是怨毒,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恐懼。
“你……你……”
他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王程沒有再看他。
他轉身,走回角落的木人樁,拿起搭在上面的墨氅,抖了抖沾上的灰塵,披在身上。
“等等!”
林照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嘶啞中帶著瘋狂,“你……你敢不敢跟我真正打一場!”
王程停步。
“不是站著不動。”
林照掙扎著站起來,推開扶他的人,臉色雖然慘白,眼中卻燃著熊熊怒火。
“是真正的比斗!刀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你敢不敢?”
演武場上再次安靜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
林照這是……輸瘋了?
他已被一拳打成這樣,還要打?
但隨即,有人看出了端倪——林照雖然狼狽,但氣息并未大亂。
那一拳確實重,但更多是措手不及。
若真正比斗,他有法器,有術法,有劍訣,未必會輸。
而王程……再強也只是體修。
體修最怕什么?
怕遠程攻擊,怕術法牽制,怕被放風箏!
“打!打!打!”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起哄聲漸漸響起。
有人想看熱鬧,有人想摸王程的底,也有人單純就是看不慣他一個“廢物”突然出風頭。
林照盯著王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獰笑:“怎么,不敢?方才不是挺威風嗎?”
王程轉過身。
他看著林照,那目光依舊平靜,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你確定?”
林照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凜,但話已出口,豈能退縮?
“當然確定!”
他咬牙,“就現在,就在這演武場!咱們簽生死狀,死了活該!”
“林師兄!”
他身后一個弟子急了,“師兄三思啊!宗主有令,同門不得——”
“閉嘴!”
林照厲聲喝止,“我自已擔著!”
演武場上的氣氛驟然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