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三空上人抬手虛虛一招。
殿內靈氣微漾,一點溫潤清光自虛無中浮現,凝聚,最終化為一道長約三寸,寬約一指,通體晶瑩剔透,內蘊流光的玉簡,靜靜懸浮于他掌心之上。
玉簡表面無字,卻仿佛有無數金色蝌蚪般的符文在內部生滅流轉,散發出一種玄奧道韻。
“神通之術,尤其越是高階者,往往不落于尋常文字典籍。”
三空上人聲音平和,為李北塵解釋道。
“其本質乃是一段道,或是一縷理,此等感悟,可承載于這特制的玉簡金章之中。”
“除去一些特殊方式,唯有上人境界,將一門神通徹底悟透,掌控由心之后,方有能力凝聚出這樣一枚蘊含其完整感悟的神通種子。”
他將那玉簡金章遞向李北塵。
“此玉簡金章中便是一門喚作【無相歸虛】的小神通。你且嘗試感悟,看能否入門。若實在無法契合,老道再傳你另一門秘法便是。”
李北塵神色肅穆,躬身,雙手平舉,以最鄭重的姿態接過那枚玉簡金章。
“弟子李北塵,拜謝尊師傳法!”
李北塵收下那枚玉簡金章后,并未急于參悟,而是再次朝三空上人鄭重拱手,恭敬請教。
“師尊,弟子心中尚有一惑,懇請您為弟子開解。”
三空上人微微一笑,神色和煦。
“但說無妨。”
李北塵略作整理,清晰問道。
“弟子傳承自那偏遠邊疆小界九州。其內傳承,自古至今,至多只能指引修行者達至尊者之境。此境,便是我故土一方天地公認的修行上限。”
他微微一頓,目光灼灼。
“弟子愚鈍,敢問師尊,自尊者之境,欲登上人大道,其間路徑幾何?又當如何修行?”
言罷,他便恭敬地于蒲團上端坐,如同最虔誠的學生,準備聆聽師長教誨。
三空上人沉吟片刻,眼中流露出了然之色,隨即緩緩開口。
“你此問,觸及根本,尊者至上人,之所以有此稱謂分野,確有其緣由。”
他首先對李北塵厘清概念。
“所謂尊者,取武道之尊,人中之尊之意。”
“修行者于某一道上登堂入室,凝聚自身唯一之性,便可凌駕凡俗,在一方小世界內稱尊作祖,享朝萬年壽元,可肉體橫跨星域。”
“此境,于你出身之九州般的世界而言,確已是修行頂峰,足以俯瞰眾生。”
三空上人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深邃。
“然,上人之境,其義已然不同……指的是上山之人。”
“上山之人?”
三空上人這老道微微一笑。
“由尊者成就上人,猶如人登神山,故稱之為上。”
“但上山之路,蜿蜒曲折,步步險阻,欲登此峰,但凡根基有一絲缺漏,一處短板,都會在攀登過程中化為最大阻礙,極易令人功敗垂成,甚至跌落深淵。”
“對于古往今來大部分修士而言,都需要聚頂上三花,采五行之氣,補缺無漏,才能成功登山,成就上人。”
李北塵恍然。
“我初來這上界,發現但凡天驕之輩,都追求三道同修。”
“都是因為要聚頂上三花之原因。”
三空上人點點頭。
“尊者之境,只要于精,氣,神三道中擇一,將其推至圓滿,并凝聚出代表自身道路的唯一之性便可成就。”
“但倘若只以一道之極成就尊者,這三花聚頂便會來的艱難。”
“若能在宗師之境三道同修共同突破,尊者之境后的三花聚頂便可快速成就。”
“所以這上界天驕,無不追求三道同修之路。”
三空上人伸出三根手指,精氣神三色之花當即在他指尖滴溜溜旋轉。
“所謂三花聚頂,便是要求修行者將精,氣,神三道皆修至大圓滿之境,凝聚出精之花,氣之花,神之花。”
“三花顯現,為叩開上人之門的第一塊基石,只有三花穩固之尊者,才能采集天地之氣。”
“而所謂天地之氣,大分五行,統歸陰陽,以三花聚頂,天人之力攝取,一步一階梯,最終登頂。”
說話同時,三空道人以手掌虛按胸前,只見五色之氣在他胸口流轉,猶如一道輪華,蒙蒙光輝自其中透出。
“這便是天地五氣!”
三空道人吟詠般唱道。
“宗師修神意,神意演唯一。”
“尊者頂三花,三花采五氣。”
“五氣成法魄,上人自然時!”
話音未落,在這澄心殿外,一道半透明法魄赫然出現。
同李北塵自身【閻羅天子經】演化的【十殿王身】不同,這法魄融于這片天地。
抬手之間,五行流轉,不僅僅是天地靈機被其操控,更深的一些道與法,在這法魄的撥弄下,隨意控制。
澄心殿內,李北塵面色凝重。
他第一時間感受到了這變化。
“這便是上人之力?!”
三空道人點點頭,駢指成劍,往前一點。
一股罡氣洞穿而出。
但是李北塵觀之,這罡氣單論本身質量一般,但卻有一種力量加持。
如點石成金一般,讓其威力發生質變。
“五行衍生,可成種種法魄,老道喜木趨土,這法魄便在這土木之道上。”
說到此處,三空上人仔細打量著李北塵,眼中贊賞之色更濃,甚至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尋常小界所能誕生的尊者,往往專精一道,至多兼修兩道便已是極限。而你之根基,著實令人驚嘆。精氣神三道,你竟皆有極深造詣,且根基之厚,前所未見。”
他肯定道。
“對你而言,那令無數尊者望而卻步的三花聚頂,應當水到渠成。”
“真正的考驗與修行重心,將在你凝聚三花之后,采集五氣,凝練罡煞之上,這一部分是水磨工夫,也需要資源推進。”
李北塵聞言,心中豁然開朗。
“尊師,所以在這尊者境內,大致可分為兩個階段。”
“其一,為三花境,需凝聚精,氣,神三花,并使之初步交融聚頂。”
“其二,為五氣境,需采集五氣,凝練罡煞,加持自身修為,最終凝成法魄,登頂上人。”
李北塵沉思片刻,又繼續問道。
“剛剛還聽尊師之言,除了采五行之氣外,還可以攝陰陽二氣,乃至其他特殊天地之氣。”
三空道人點點頭。
“確實如此,這天地之氣,紛繁多樣,威力也不盡相等,甚至可為氣,可為磁,在天胎地膜之內,在星海虛空之中。”
“采之煉煞,威力更比五氣非凡。”
“但若想另辟蹊徑,以特殊之氣成就上人,其一是功法難得,其二便是資源難得,在這三千界州,但凡成就上人的尊者,采五行之外的存在,百不有一。”
李北塵頷首,又繼續問道。
“難道唯有三花聚頂,方可采五氣,煉罡煞,凝法魄,成就上人嗎,就不能以單一一道成就?”
三空道人聞言眉頭微皺,又緩緩展開。
“三花聚頂乃是正統大道,而以一道登頂上人被稱之為極道,雖然存在,但是難難難!”
“精氣神三道俱成唯一之性,人體小天地方才圓滿,采集天地之氣,才能承載消化,若單一一道,除非在這一道的積累上無比渾厚方才可能。”
“能做到這一境界的修士,比三花聚頂更難!”
“這等特殊傳承,或許只有中九重天,或許上九重天傳承具備。”
“多謝尊師解惑。”
李北塵抱拳拱手,他想起此前護送聞人中前往鎮守府服役時,曾感知到那位邊關主將身上,除卻尊者威壓外,另有一絲獨特而渾厚的氣機盤繞周身。
隱隱與虛空相合,遠超尋常尊者,卻又明顯未達上人境界。
如今看來,那位將領恐怕便是一位已踏入五氣境,正在采天地之氣,凝自身法魄的資深尊者。
并且李北塵感知了一番自己磨礪百年的赤罡劍罡神罡,心中若有所思。
三空上人所說的極道水平,他這精氣神三道,單拎一道或許都能達到。
這三空上人雖然能看出李北塵根基渾厚,但也不敢想竟然渾厚如此。
此時,三空上人看向李北塵,語氣帶著些期許。
“修行之路,道阻且長,你無須過于急切。為師……尚能在這瑤池之中,為你護道百年。”
“以你之根基天賦,授我瑤池法后,幾年之內,三花聚頂應當可迅速成就,可以自由采氣。”
“剩下的百年光陰,瑤池會傾盡全力培養,至于最終能否圓滿功成,修成法魄,真正登山成就上人之位……那便要看你的機緣,毅力與造化了。”
“不過,為師對你……很有信心。”
李北塵鄭重頷首,心潮微涌。
“尊師解惑,令弟子茅塞頓開。”
“只是……弟子尚有一問。若修士已修法魄,成就上人之位……那上人之上,前路又當如何?”
三空上人聞言,輕輕一嘆,目光投向大殿之外那無垠的云海。
他沒有意外。
所有有志于武道之路的天驕,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當年拜入瑤池,成就尊者之時,同樣問過這樣的問題。
“既然你問及此處,也罷,便將這上人之后的路,一并說與你聽吧。”
三空收回目光,語氣中帶著些許悠悠。
“成就上人,只是尊者登山,這只是一種過程,而這一路修行,一切積累,都只為了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李北塵不由抬頭凝視著三空上人。
只見三空上人嘆息一聲道。
“最后一步,便是由人蛻變為……仙。”
“為何以上山帶指上人,便是這仙之一字,便是人和山組成,只有上了山,到了此境,才能有可能有成仙之機緣!”
“若不成仙,上人的壽數也就和尊者仿佛,都在萬載級數,唯有成仙才能打破這極限。”
聽聞此言,李北塵眉頭微挑。
他如今的壽命,都在一萬八千載,還超過尋常上人。
“尊師,這凝成法魄,突破上人難道不增長壽數?”
三空上人看著李北塵,解釋道。
“在你裨補缺漏,三花聚頂之后,壽命會趨于極限,那便是萬載。”
“縱然凝成法魄,突破上人,本質上卻未改變,始終被這萬載壽元所限制。”
“而我……現在也活了九千多載,壽元也無多了。”
李北塵聞言,忍不住問道。
“尊師,您何不自封己身,延緩壽命。”
三空上人搖了搖頭。
“一旦突破尊者之境,唯一之性種于天地之中,就無法自封,除非連帶唯一之性同時封存……這等寶物,下九重天都難得一見。”
“原來如此……”
李北塵恍然。
自封己身,要求的是完全隔絕天地,但唯一之性已關聯天地,等于有所缺口,自封完全無用。
能做到封存唯一之性的寶物,無疑是能干涉陽世星海規則,縱然在上界也極度珍稀。
這時,三空上人頓了頓,又繼續開始的話題。
“要想成仙,首先需得凝練法力,開辟天竅,并且悟出法有元靈,此為三大限。”
“然而成功突破三大限,到達這境界,還僅僅是散仙。”
“散仙之流,三千年一小劫,九千年一大劫,不過便來天人五衰,身死道消。
“若想免去劫災……需得上界天庭頒發仙籍憑證,方能被天道認可,正式名列仙班,享長生道果。”
“上界天庭?仙籍憑證?”
李北塵眉頭微蹙,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意味。
“師尊之意是,這成仙之道……竟還需他人允許,天庭頒發憑證?”
三空上人無奈地點了點頭,確認了這個看似有些違背我命由我修行本心的規則。
“確是如此,此乃三九重天古來之規,亦是絕大多數上人所能觸及的唯一正途。”
“天庭統御諸天,秩序森嚴,欲成仙道,獲取其認可的仙籍,幾乎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聞聽此言,李北塵眼神驟然一凝。
“如此而言,修行大道,豈假他人?”
“尊師,這上古修士,莫非皆需借他物之階方能登高,就不能憑自身偉力,一力破萬法,以純粹武道強勢登仙。”
“武道……豈是如此不便不自由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