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靈獸山,陸鳴駕馭著土黃色遁光,沿著荒僻的路線,朝著元武國方向小心飛行。
天空不再寧靜,原本修士罕至的荒原和山脈上空,如今時常可見一道道顏色各異的遁光掠過。
這些遁光大多成群結隊,少則三四人,多則十余人,氣息駁雜卻目標明確,方向基本都是朝著北方——越國與魔道勢力接壤的邊境線。
陸鳴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林間最不起眼的一縷微風,每每遠遠察覺到有修士隊伍臨近,便提前降下高度,隱匿于山林溝壑之中,待對方遠去,方才繼續趕路。
一次,他藏身于一處峽谷巖縫中,親眼目睹一支約有二十余人的修士隊伍從頭頂呼嘯而過。
隊伍中修士服飾各異,隱約能分辨出掩月宗、化刀塢、天闕堡等數派弟子的裝束,甚至還有幾位散修打扮的筑基修士夾雜其中。
他們神色肅穆,眉宇間帶著趕赴戰場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然,彼此間交流甚少,只顧埋頭趕路。
“看來,戰事愈發緊張了啊。”
陸鳴目送那支混合隊伍消失在北方天際,心中暗忖,“七派已然開始大規模征調、混編修士隊伍,開赴前線。這已不是小規模的摩擦沖突,而是全面戰爭的前奏。如此一來,沿途盤查必定更加嚴密,行事得更加小心了?!?/p>
他估算了一下行程,照此速度,返回天星宗坊市至少還需兩三日。
然而,就在他飛越一片丘陵地帶時,心頭忽然毫無征兆地微微一跳,一種玄妙的、源自神識深處的微弱感應,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漣漪。
“這是……”陸鳴身形在空中驟然一頓,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陸魂!”
他猛然想起,自己那具以玄陰經秘法煉制、承載了部分神識本源的身外化身——陸魂,此刻應該還在黃楓谷坊市附近,自己當初租下的那處隱蔽洞府中,潛心修煉《血煉神光》大法!
當初離開時,他為陸魂留下了大量精進修為、輔助《血煉神光》的丹藥,并設下了防護和隱匿禁制。
此后奔波于黑風峽谷、燕翎堡、天星宗之間,竟是將此事暫時擱置了。此刻,兩者相距不過百余里,那源自同根同源神魂的緊密聯系,終于再次清晰起來。
陸鳴立刻于空中懸停,閉上雙眼,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細細感應著那股冥冥中的聯系。
片刻之后,他猛地睜開雙眼,眸中滿是訝異與驚喜!
通過那微妙的聯系傳遞來的模糊感知,陸魂此刻的氣息……赫然已經達到了筑基期的層次!雖然只是筑基初期,但那股凝練、陰寒、帶著濃郁血煞之意的靈力波動,卻異常清晰!
“筑基了!”
陸鳴心中震動,“這才多久?縱然有大量丹藥輔助,這修煉速度也未免太過驚人了!
《玄陰經》不愧是魔道頂尖真經,這《血煉神光》更是其中速成且威力奇大的秘法,對資源的轉化效率和修煉速度,果然遠超尋常正道功法!”
驚喜之余,一股擔憂隨即涌上心頭。
“陸魂修煉的是純粹的魔功,沒我的幫助,周身魔氣與血煞之氣難以完全內斂。
平時在布置了隱匿禁制的洞府中修煉尚可,但如今戰事已起,黃楓谷坊市作為七派重要的前沿物資集散地之一,必定加強了戒備和巡查。
萬一有高階修士路過,神識掃過察覺到異常魔氣……后果不堪設想!”
陸魂是他重要的身外化身,絕不容有失!
“必須親自去將陸魂接回身邊!讓其自己回來,變數太大!”陸鳴瞬間做出決定。
他辨明方向,黃楓谷坊市位于東北方向,距離此處不過百余里。以他的速度,小心一些,半個時辰內便可抵達。
陸鳴不再猶豫,遁光方向一轉,朝著黃楓谷坊市疾馳而去。
他愈發謹慎,不僅將自身氣息壓制到最低,連遁光的顏色也調整為更貼近山林背景的暗綠色,速度雖快,卻無聲無息,如同林間掠過的幽靈。
半個時辰后,熟悉的黃楓谷坊市輪廓出現在遠方。
與天星宗坊市的凝重喧囂不同,此刻的黃楓谷坊市更添幾分肅殺與繁忙。
坊市外圍的防護陣法靈光明顯加強了數倍,入口處排起了長隊,數名身著黃楓谷執法隊服飾、修為皆在筑基期的修士,正嚴格盤查著每一個進出者的身份,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陸鳴在數里外便降下遁光,落于一處偏僻山林。
他迅速改頭換面,“百變面具”微光流轉,化為一個面色蠟黃、眼神有些畏縮、修為僅有煉氣期八層左右的落魄散修模樣。
身上的衣物也換成了一套半舊不新的灰色短打,上面還故意弄出些塵土和磨損的痕跡。
他混入一群同樣風塵仆仆、大多修為不高的散修隊伍中,低著頭,跟著隊伍慢慢挪向坊市入口。
輪到他時,那值守的筑基修士只是不耐地掃了他一眼,神識在他身上粗略一掃,確認只有煉氣期修為且靈力微弱平凡后,便揮手放行,連問話都省了。
畢竟,一個煉氣期八層的散修,在如今這局勢下,實在引不起任何注意。
進入坊市,陸鳴沒有過多停留,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相對冷清的小巷,來到了自己當初租下的那處位于坊市邊緣、靠近山壁的僻靜洞府前。
洞府外的禁制依舊完好,與他離開時布置的一般無二,顯然這段時間無人打擾。他打出幾道法訣,禁制靈光微閃,洞府石門無聲滑開。
洞府內光線昏暗,靈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藥香與血腥氣的奇異味道。
一個面色蒼白、眼神冷漠空洞、周身隱隱散發著陰寒血煞之氣的黑袍身影,正靜靜盤坐在聚靈陣中央。
正是陸魂。
感應到本尊到來,陸魂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眸子比以往更加幽深,眼底仿佛有細碎的血色光芒一閃而逝。
他看向陸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陸鳴快步上前,神識仔細掃過陸魂全身,確認其修為確實穩固在筑基初期,《血煉神光》的根基也打得頗為扎實。
“修煉進度不錯,遠超預期?!标戻Q點頭贊了一句,隨即語氣轉為嚴肅,“但如今外面形勢有變,戰事將起,此地已不安全。你隨我離開?!?/p>
陸魂只是漠然回應:“嗯。”
陸鳴不再多言,心念一動,溝通洞天珠。
一股無形的吸力籠罩住陸魂。陸魂沒有絲毫抗拒,身影瞬間模糊,下一刻便已從洞府中消失,被順利收入了洞天珠內一處單獨開辟的、適合他修煉陰寒功法的靜室區域。
將洞府內所有個人痕跡清理干凈,收回布陣的幾件低階陣器,陸鳴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曾短暫駐足的地方,不再留戀,轉身離去,并將石門恢復原狀。
走出小巷,他混入坊市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店鋪、酒樓,耳邊充斥著關于戰事、物資、傷亡的各種議論。
他知道,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來到黃楓谷坊市了。此地,連同整個越國,很快將成為巨大的漩渦和戰場,不再是他這意圖遠遁之人該留戀的地方。
悄然離開坊市,陸鳴再次駕起遁光,這次不再耽擱,全速朝著天星宗坊市的方向飛去。回程路上,他更加小心翼翼,甚至不惜多繞了些遠路,避開所有可能遭遇修士的區域。
如此又耗費了一日多的時間,當那座被陣法靈光籠罩的熟悉坊市輪廓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陸鳴才稍稍松了口氣。
回到租住的小院,韓立正在自己房中打坐。感應到陸鳴歸來,他睜開眼,朝門外微微點頭示意。
陸鳴進入自己的靜室,揮手布下顛倒五行陣,這才心念一動,將陸魂從洞天珠中放出。
一直待在洞天珠內,雖然安全,但需要持續消耗珠內靈氣維持其存在與修煉,對洞天珠的成長和其余靈蟲靈獸并非沒有影響。如今回到相對安全的落腳點,自然要將其放出。
“在此安心修煉,務必盡力收斂氣息?!标戻Q吩咐道。
陸魂默默點頭,尋了一處角落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功法,嘗試將外溢的魔氣進一步內斂。
就在這時,隔壁靜室的韓立似是察覺到了什么,敲門后走了進來。當他看到角落里面容與陸鳴相似、氣息卻迥異陰冷的陸魂時,眼中頓時閃過一絲警惕與訝異,手也不自覺地按在了儲物袋上。
“陸大哥,這位是……?”韓立看向陸鳴,語氣帶著疑問。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黑袍青年身上的氣息極為古怪,陰冷中帶著血腥,絕非正道功法,而且其修為赫然是筑基初期!這等人物,怎會突然出現在陸大哥靜室之中?
陸鳴神色坦然,解釋道:“韓老弟不必緊張。這是我一位同族兄弟,名喚陸魂。
他自幼體質特殊,只得修煉一門家傳的偏門功法,故而氣息與常人不同。此前一直在外獨自潛修,如今局勢動蕩,我才將他接來身邊,彼此也好有個照應。他性子孤僻,不喜多言,但絕對可信?!?/p>
陸鳴這番說辭半真半假,點明了“同族”、“家傳偏門功法”、“可信”等關鍵信息,既解釋了陸魂氣息的異常,也表明了其與自己的親密關系,打消韓立的疑慮。
韓立聞言,仔細看了看陸魂,又看了看陸鳴,見陸鳴目光清澈坦誠,不似作偽,且那陸魂對陸鳴的態度確實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順從與聯系。
他想起陸鳴此前種種神秘與強大,或許這“同族兄弟”也是其隱秘力量的一部分。
既然陸大哥說絕對可信,他也不再深究,緩緩松開了按在儲物袋上的手,對陸魂微微頷首:“原來是陸大哥的兄弟,失敬。在下韓立?!?/p>
陸魂只是抬眼看了韓立一下,喉嚨里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聲,算是回應,便再次垂下眼簾。
韓立對此也不以為意,修士中性情古怪者多了去了。
見韓立接受了陸魂的存在,陸鳴沉吟片刻,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難色:“韓老弟,還有一事……
我這兄弟修煉的功法頗為特殊,進階時需要某些特定屬性的靈藥輔助,方能穩固根基,祛除功法自帶的一些陰煞之氣。我手頭一時缺乏合適的藥材,不知老弟那里……可有余裕?”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韓立,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請求,但心神卻高度集中,細致地觀察著韓立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討要千年藥材,非同小可。
即便對擁有掌天瓶的韓立而言,千年靈藥也是需要時間催化、且極易引來禍患的珍貴之物。
此乃試探,試探韓立在經歷了燕翎堡生死與共、又知曉自己部分秘密后,是否真正值得深度信任與攜手。
韓立聽到陸鳴討要“特定屬性的靈藥”,心中便是一凜。他立刻明白,陸鳴所指,恐怕不是尋常藥材。聯想到陸魂身上那陰寒血腥的氣息,所需藥材恐怕也非同一般,價值不菲。
他下意識地感到一絲肉痛和猶豫。掌天瓶是他最大的秘密,催熟千年靈藥也需要時間和精心掩護。每一株千年靈藥,對他而言都意味著巨大的風險和潛在的修煉資源。
然而,這份猶豫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
腦海中迅速閃過的,是燕翎堡外黑松林中,陸鳴布下大陣、指揮靈獸、雷霆斬殺王蟬的身影;
是面對李氏兄弟恐怖追擊時,陸鳴毫不猶豫拍出千里縮地符的果決;是這一路行來,陸鳴對他的多次相助與毫無保留的信任分享……
沒有陸大哥,他韓立或許早已在燕翎堡的陰謀中化為飛灰,更別提后來得到王蟬部分遺澤、安然抵達這天星宗坊市。
兩株千年靈藥固然珍貴,但與性命之恩、與這份在殘酷修仙界中難得的信任與攜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韓立臉上的遲疑迅速褪去,轉為堅定。他不再猶豫,從懷中取出兩個貼有封靈符的玉盒,遞到陸鳴面前。
“陸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兄弟有需,韓立豈能吝嗇?”
韓立聲音沉穩,“這是我早年一次機緣巧合下,偶然得到的兩株藥材,年份還算湊合,正好一株火屬性,一株木屬性,不知是否合用?”
陸鳴接過玉盒,揭開封靈符,盒蓋微啟一線。頓時,一股精純澎湃的火靈之氣與生機盎然的木靈之氣撲面而來!
盒內,一株形如鳳羽、赤紅如火、脈絡中似有巖漿流動的奇異靈草,與一截通體青翠如碧玉、紋理天成、散發著濃郁草木清香的靈芝,靜靜躺臥。
藥力之強,靈氣之純,絕非普通千年藥材可比,至少有一千五百年以上的火候!
正是最契合他目前《青帝木皇功》第六層“木火相濟”、鞏固筑基圓滿境界所需的頂級靈藥!
陸鳴心中大喜,臉上卻維持著平靜,將玉盒小心蓋好,收入懷中,對韓立鄭重拱手:“韓老弟,此物正是急需!多謝了!這份人情,陸某銘記于心。”
韓立擺擺手,憨厚一笑:“陸大哥言重了,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見外。”
看著韓立坦然的眼神和爽快的舉動,陸鳴心中最后一絲因“原著印象”而產生的微妙隔閡,也悄然消散。
果然,此時的韓立,雖謹慎惜命,卻非忘恩負義、斤斤計較之輩。在確認了信任與價值后,他同樣舍得投入,懂得維系這份難得的盟友關系。
至于掌天瓶……陸鳴心中掠過一絲淡然。他擁有合成爐這般更逆天、更隨心的至寶,自然無需覬覦韓立的機緣。
有韓立這樣一位潛力巨大、性情逐漸摸清、且可托付一定信任的“朋友”或“盟友”,遠比多一個心懷怨恨、時刻需提防的敵人要有利得多。
“藥材既已齊備,我需助我這兄弟調理一番。韓老弟也請自便,抓緊修煉,提升實力。亂局之中,唯有自身實力,方是根本。”陸鳴說道。
韓立點頭稱是,看了一眼再次入定的陸魂,便轉身回了自己靜室。
靜室重歸安靜。陸鳴手握兩盒千年靈藥,感受著其中磅礴的藥力,又看了看角落中氣息逐漸平穩的陸魂,心中對未來之路,更加清晰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