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穿過疏林,拂動陸瑾額前散落的幾縷白發,卻吹不散他眉宇間沉郁如鐵的重重思緒,也帶不走心頭那翻涌的、混雜著舊恨、憾悔與新決意的冰冷波瀾。
而在他身后,原本只有荒草墳冢、枯枝敗葉的空地之上,空氣毫無征兆地泛起了水紋般的細微漣漪。
那漣漪并非由風引起,更像是空間本身被無形之筆涂抹、改易。
無聲無息間,六道身影悄然矗立。
他們站立的方位看似隨意,卻隱隱契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和諧韻律,與周圍的山林荒冢融為一體,又疏離于外。
來人正是——風后奇門周圣,炁體源流張懷義,六庫仙賊阮豐,雙全手王子仲,大羅洞觀谷畸亭,以及……拘靈遣將風天養!!!
風天養站在稍前的位置,那頭標志性的、略顯灰白雜亂的頭發在風中微動,卻掩蓋不住其下那雙依舊銳利而深邃的眼眸,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線抿成一條略顯冷硬的直線,下頜線條分明。
帥哥到了中年依舊是帥哥,建模好是容易找老婆哈~
只是,與記憶中那個意氣飛揚的身影相比,他的面色略顯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看上去有些縱欲過度的感覺。
只不過他的臉上,一點都看不出受到了江湖上關于“拘靈遣將”引起的風暴的影響。
這一座小小的墳包之前,竟幾乎前所未有地,聚集了其中七門絕技的傳承者或領悟者。只差一門,便算聚齊了。
無形的氣機在此地交織、碰撞,卻又詭異地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與寂靜。
“這就是……二十七弟的埋骨之地么?”風天養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目光膠著在那簡陋的土包上,仿佛透過泥土,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的結義兄弟。
陸瑾依舊沒有回頭。他甚至對身后突兀多出的六道堪稱當世頂尖、且各懷絕技的強大氣息,沒有流露出半分驚訝、戒備或任何多余的情緒。
仿佛他早已料到他們的到來,又或者,他不在乎。
回應風天養話語與這六人出現的,并非陸瑾的聲音,而是天象。
方才還算晴朗,只是有些疏淡云彩的天空,在下一個呼吸間驟然陰沉!
濃重如墨的鉛云不知從何處洶涌匯聚,瞬息間遮蔽了初春慘淡的日頭,讓這片林間空地驟然昏暗如黃昏將至。
云層低垂翻滾,內部隱隱傳來沉悶的隆隆之聲,道道細小的、令人心悸的蒼白雷光,如受驚的蛇群,在厚重云層中瘋狂流竄、明滅不定,映得下方眾人臉上光影變幻,氣氛陡然繃緊至極限。
“張懷義,跟我回龍虎山吧!”陸瑾終于是開口了,扭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張懷義,“不要跟他們繼續鬧下去了,不管怎么樣,張之維如今護得住你!”
“我會回去的。”張懷義神色如常的看著陸瑾,“不過要等我將該做的事情做完……”
“這便是你的決定嗎?”
谷畸亭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陸瑾與張懷義之間短暫而緊繃的對峙。
他臉上并無意外,反而浮現出一種奇特的、近乎釋然的淡淡笑意,那笑容映在頭頂明滅不定的雷光下,顯得有些虛幻。
他向前踏出半步,語氣平和,卻直指核心:“你不想找到無根生了么?”
“無根生?呵呵~”
陸瑾也笑了,只是這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充滿了嘲諷與一種我早已看透的尖銳。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射向谷畸亭,又掃過周圣、阮豐、最后在王子仲和風天養臉上略微停留,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懣與質疑:
“你們要真找得到他,就不會來尋我!就不會這么多年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更不會等到今天,等到王家出事,等到我陸瑾還他媽記得這份仇,才找上門來!”
他胸膛微微起伏,頭頂翻滾的鉛云似乎感應到他的情緒,雷光竄動得更加暴躁,隆隆的低鳴愈發清晰。
“世人都傳你們悟出了八奇技……”陸瑾戲謔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那么,你們憑什么認定無根生——他無所悟?”
這個問題如同驚雷,炸響在沉悶的空氣中。
作為將眾人引入那個境地的核心人物,無根生怎么可能空手而歸?這幾乎是對八奇技來歷本身最根本的質疑之一。
“有無所悟……”
一直沉默旁觀的周圣,此刻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扎心刺骨的語氣,“你應該最清楚吧,陸瑾。”
他稍作停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沉壓在陸瑾心頭,然后才繼續,聲音平穩無波,卻字字如刀:“畢竟當年,見到老四最后一面的人……是你啊。”
這句話確實扎心,尤其在鄭子布的墳前。
“轟隆——!!”
一道格外粗亮刺目的蒼白閃電,恰在此時撕裂厚重的云層,直直朝著說出這番話的周圣所在的位置,轟然擊落!
雷霆之怒,天威降臨!也象征著陸瑾心中那根緊繃了幾近十年的弦,于此刻,徹底崩斷!
他需要發泄!
幾乎在雷光落下的同一瞬間,周圣的身影化作清風于間不容發之際吹離了數尺。
原先立足之地,已被狂暴的雷火炸出一個焦黑的淺坑,草木瞬間碳化飛揚。
陸瑾不知何時已然升騰至半空,周身縈繞著澎湃洶涌、近乎實質的白色炁芒,那炁芒與頭頂翻滾的雷云隱隱呼應,將他襯得如同執掌天罰的雷神,白發怒張。
其他人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極為默契地、瞬息間向四周散開,將這片林間空地中心留給了那兩位。
“話說,如今通天箓連符箓都不用畫了嘛?”阮豐見此情形,苦惱的撓了撓頭,胖臉上露出真切的不解。
他這些日子待在幾位結義兄弟身邊,見識、探討,隱隱對八奇技各自的道路有了些模糊感悟,似乎每條路都有其必須突破的關隘與應當行走的正途。
只是他自己對“六庫仙賊”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或者說其“本道”究竟何在,依舊迷霧重重,未能窺見真容。
此刻目睹陸瑾舉手投足引動天地雷霆,這等威勢與施法方式,看上去誰又能說與符箓一派相關,這種奇異的種種表現令他不由心生感慨與思索。
空地中央,氣氛凝滯如鐵。陸瑾凌空而立,周圣淡然站在焦坑之畔,兩人之間,無形的氣機激烈碰撞,尚未再次出手,那壓抑的風暴前奏,已讓旁觀者心神俱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