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腹,古墓深處,石室幽閉,漆黑如墨。
唯有腹語低沉念誦,微不可聞,如游絲般頑強,執著地回蕩在死寂沉暗之中。
“此乃虛妄,虛妄……莫驚惶……傷我不得……害我無方……”
“他斷無可能現身于此……茫茫天地……何其遼闊,焉能恰逢此時尋蹤而至?”
“縱有萬一……先前數度……皆為幻影……此番亦……必如是……如舊……”
“無懼……無憂……不恐……不怖……心如澄鏡……自照……鉛華……”
……
寒玉床上,一道魁梧身影盤膝趺坐。
頭顱低垂,白發霜染,披散垂落,遮掩了面容輪廓。
心象圖景之中,身前丈許之處,那屢屢擾他清修的王重陽幻影。
終于在裘圖一聲聲蘊含禪機與自我告誡的腹語中,如同被戳破的蜃樓泡影,絲絲縷縷地消散無形。
呵……呵……哈哈哈!”
一聲暢快大笑,驀然自腹中滾動而出,聲震幽室,激起回響。
成了!
他裘圖,此番終是成了!
擇此古墓為閉關之所,圖的就是斬斷幻象出現的邏輯鏈條,便于勘破虛妄。
唯王重陽一人,裘圖因知其曾沿地下水道潛入古墓刻下《九陰真經》,因此尚存一絲出現可能。
此前數次,末那識便營造逼真的水流激蕩、石階足音、機關摩擦聲營造王重陽幻影現身的閉環邏輯。
導致裘圖無論如何都難以勘破,且在生死大恐怖催逼下,每每都不得已出手相抗。
今日,他終于忍住了!
任憑那王重陽幻影如何攻伐,如何施加痛楚,他皆紋絲不動,只以意識心念與低沉腹語,一遍遍,鍥而不舍地教導著那躁動不安的末那識。
末那識終于在這番鍥而不舍的教導下,分辨出了真假!
自今而后,王重陽幻影……再不足為懼!
首破即成,次次愈易,終有一日,末那識將不再于此處滋生此等幻障。
便如初時的李莫愁,一旦勘破,便永絕復現。
良久,笑聲漸歇。
溫潤平和的腹語再次響起,在這冰冷石室中竟透出幾分慈祥禪意。
“此番……我做得甚好,甚聰明。”
“首戰告捷,往后必能更好、更快……”
“世上……無有虛妄,能將我欺瞞……”
……
此亦是禪定問心之道。
將那末那識視作懵懂赤子,反復教誨、引導。
在其偶有所得時,不吝褒揚、肯定。
或許,這便是世人常言,人心深處皆駐一稚子。
但見幽閉石室之中,鎏金玄袍靜靜懸于石室一隅,其上方的石壁赫然凹陷著一處深坑。
那是裘圖此前未能按捺住,狂怒之下甩脫玄袍,卸下負重,火力全開,硬生生砸出的痕跡。
偌大的寒玉床已破損缺失近半,表面布滿蛛網般細密交錯的裂紋,觸目驚心。
無數小塊寒玉碎片散落在地,如同星辰墜隕。
那串伴隨多年的白檀佛珠,早已散落無蹤,顆顆圓潤珠子滾入塵埃,隱沒各處。
環視四周,石室四壁乃至弧形穹頂之上,遍布著形態各異的印記。
或拳坑深陷,或掌印宛然,或指洞透骨,或爪痕猙獰。
皆是裘圖與幻覺人物搏斗時留下的瘡痍。
萬籟重歸死寂。
裘圖凝神斂息,再次禪定問心——
山中無歲月,寒暑暗潛移。
“滴答……”
“滴答……”
不知過了多久,唯有冰冷水滴聲,在這絕對黑暗中單調回響,敲打著永恒寂靜,也敲打在瀕臨崩潰的心弦上。
但見寒玉血床之上,九尺虬軀蜷縮如蝦,赤裸的上半身與面龐,早已被自己抓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不見一寸完好肌膚。
此刻,裘圖那雙布滿新舊傷疤的手臂,竟如毒蟒般死死環抱著自己的身軀!
雙手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十指痙攣蜷曲成鉤,指甲深深嵌入臂膀皮肉之中,正隨著無意識的癲狂抽搐,一點點向外摳挖、撕扯!
仿佛要將這副皮囊下的筋骨,都生生撕拽出來。
鮮血,早已將他浸染成了一個恐怖的血人!
這淋漓的血污,不僅源自臂膀、胸膛、臉頰上那些翻卷綻裂的傷口,更有源源不斷的細小血珠,正自周身毛孔中不斷滲出、匯聚,在他虬結賁張的肌理上蜿蜒爬行,如同無數猩紅細蛇。
身下,那方殘破的寒玉床被溫熱血液浸透,殷紅粘膩的血水順著蛛網般的裂痕,貪婪地向下滲透、沁染,將本該瑩白森寒的玉床,生生浸成了一塊巨大、妖異、凄艷的暗紅血玉。
鮮血還在不斷滴落,砸在冰冷地面上,發出那令人心悸的“滴答”聲。
但見裘圖整個人蜷縮著盤踞在血玉之上,腰背佝僂,頭顱深埋,大張著嘴,喉嚨深處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嗬嗬”怪響,似在竭力吞咽著什么。
顯然,歷經近半載枯坐禪定,裘圖非但未見好轉,反而似已至崩潰邊緣。
他清晰地感覺到,對身體的控制正一點點流逝。
仿佛……那瘋狂的末那識,正貪婪地、一寸寸地蠶食搶奪著這副軀殼的主權。
眼前情狀,危如累卵——
裘圖總覺得喉嚨就像是卡著一顆小球一般,吐不出,咽不下,不管不顧又總覺得窒息難耐。
全身撕裂般的劇痛無休無止,深入骨髓的疲憊如影隨形。
只要心神稍一恍惚,或是墮入淺寐,雙手便會不自覺的,本能地殘害自身。
更詭異恐怖的,是那如同詛咒般,毫無規律可循的毛孔滲血之兆,總在不期然間再次降臨。
“嗬...嗬...”
低吼聲中,但見裘圖一點點昂起頭。
白發分散間,露出一張被血污覆蓋、猙獰扭曲的臉孔,白齒森然,犬牙交錯。
心中思慮瘋狂涌動:
何至于此?!
菩斯曲蛇膽的藥效理應早已耗盡,為何這末那識……仍在增長?!
這世間據我所知,能夠增長末那識得,除了蛇膽藥力,唯有那逆練九陰法門。
可我分明……我分明早已……停下了它……
思緒愈發混亂、破碎……
裘圖百思不得其解,眉宇間的猙獰之色,如同刻入骨髓的烙印,愈發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