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將那個在當?shù)仫@得極為突兀的帆布行軍包丟進后座，然后轉過身來。
眼前這般陣仗，即便他是個見過無數(shù)大場面的人，心臟也不禁漏跳了半拍。
既無人組織，也無人呼喊口號，眾人就這么靜靜地佇立著。
唯有風吹過衣角發(fā)出的獵獵聲響，以及幾十雙因熬夜而布滿血絲、此刻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行了，都回去吧，這風硬得像刀子，別把腦子吹壞了，那可是咱們國家的寶貝。”劉宇想笑，可嘴角卻有些僵硬。
人群中沒有一人挪動腳步。
幾個負責“紅星二號”維護的年輕工程師聚在一起，小聲地交談著。
他們的聲音隨風飄進劉宇耳中，那是關于“邱小姐”的悄悄話。
那是596項目的代號，這幫人正琢磨著。
有了劉宇留下的這套程序和維護手冊，能否趕在明年，把這位脾氣暴躁的“邱小姐”伺候妥當，讓她在天空綻放出最絢麗的光彩。
鄧所長從人群最前面走了出來。
這位在學術界舉足輕重的老頭子，手里既沒拿文件，也沒拿那個視若珍寶的保溫杯，而是緊握著一塊黑乎乎的石頭。
那是戈壁灘上極為常見的風凌石，被千萬年的風沙磨去了棱角，看上去毫不起眼，拿在手里卻沉甸甸的。
“沒啥好送的。”鄧所長把石頭往劉宇懷里一塞，那張被風沙吹得，如老樹皮般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
“這地方窮，除了沙子就是石頭。但這石頭堅硬，風吹不爛，沙打不穿。”
“拿著它，別忘了這兒有一幫，等著用你那百萬次計算機煮米果腹的餓漢。”
劉宇接過石頭，上面還殘留著鄧所長的體溫。
他沒再多言，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隨后轉身跳上吉普車，搖下車窗，探出大半個身子，朝著那群在晨曦中漸漸模糊的身影用力揮了揮手。
“三年！我就把那臺百萬級的計算機給你們拉過來！到時候咱們炸響它，聽聽動靜！”
吉普車如離弦之箭般，揚起一道黃龍似的塵土，咆哮著駛向茫茫戈壁的深處。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那塊黑色的風凌石被劉宇緊緊攥在手中，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卻讓人愈發(fā)清醒。
這不僅是一塊石頭，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軍令狀，是身后那群人將身家性命都托付其上的信任。
臘月的四九城，年味兒已順著灰撲撲的胡同磚墻縫隙，彌漫開來。
天色漸暗，部委大院里熱鬧非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蜂窩煤、燉大白菜，以及偶爾飄來的肉香的味道。
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在使勁兒地往外冒著煙柱。
大院門口那兩盞昏黃的路燈下，一群半大小子正舉著凍得通紅的手，噼里啪啦地放著幾分錢一掛的小鞭炮。
今兒這天是部里發(fā)放年終福利的日子。
后勤處的小倉庫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雖說大家都是為人民服務，但福利待遇卻有著明顯的差別。
一般辦事員手里拎著的不過是兩斤豬肉、一桶豆油，再加上幾把粉條。
可要是處級以上的干部，那手里提著的東西就著實讓人眼紅了——有帶魚、蘋果，甚至還有特供的中華煙。
趙蒙蕓裹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棉工裝，手里拎著一個空蕩蕩的網(wǎng)兜，低著頭穿過喧鬧的人群。
周圍滿是歡聲笑語，隔壁張大媽正扯著大嗓門跟人炫耀，自家女婿送來的兩瓶二鍋頭，那聲音尖銳得，仿佛要穿透人的耳膜。
趙蒙蕓不想聽，可那些聲音卻像有意識似的，往她耳朵里鉆。
她緊了緊領口，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了些。
家里冷鍋冷灶的，劉宇這一走就是大半年，連一封信都沒有。
雖然知道他是去干大事，是去為國家爭光，可每到這種闔家團圓的時刻，心里的那股酸楚就像發(fā)酵的面團，怎么也壓不下去。
推開家門，屋里并沒有預想中的冷清。
兩個小家伙正趴在窗臺上，臉蛋貼著冰涼的玻璃，眼巴巴地望著外頭。
聽見門響，瑞雪和豐年像兩顆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
“媽！隔壁虎子說，他爸帶回來這么大一條魚！”豐年比劃了一個夸張的長度，眼里閃爍著渴望的光芒。
“媽，爸什么時候回來啊？”
瑞雪懂事一些，拽了拽弟弟的袖子，可那雙大眼睛里也蓄滿了淚水，小嘴抿得緊緊的。
趙蒙蕓蹲下身，把兩個孩子摟進懷里，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剛想開口安慰兩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wěn)有力的敲門聲，緊接著是一個清脆的聲音：“請問，這是劉宇劉總工的家嗎？”
門一打開，一股冷風夾雜著皮革的味道涌了進來。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軍綠色大衣的小伙子，領頭的那個手里捧著一個紅皮本子，后面那個更夸張，懷里抱著一個大紙箱子，腳邊還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嫂子好！我是部里后勤處的。”領頭的小伙子敬了一個標準的禮，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劉總工在外執(zhí)行特殊任務，回不來，部里領導特意囑咐，劉總工的年終福利必須按最高標準發(fā)放，還得專人專送，絕不能讓家屬受委屈！”
這一嗓子，把樓道里正在做飯的鄰居們，都吸引出來了。
只見那后勤處的小伙子，像變戲法似的開始往屋里搬東西。
先是那個大紙箱子，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斤上好的五花肉，那肥瘦相間的紋理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旁邊還有兩條凍得硬邦邦的大黃魚，銀光閃閃的，比隔壁虎子他爸帶回來的那條大了不止一圈。
緊接著出現(xiàn)了兩個麻袋，一個袋子裝著白面，另一個袋子裝著東北大米，那米袋子上還印著“特供”的字樣。
最后，那個領頭的小伙子從兜里掏出一個厚實的信封，雙手遞到趙蒙蕓手中，說道：“嫂子，這是劉總工這一年的工資，還有部里特批的津貼。”
“領導說了，劉總工是國家的功臣，享受十三級干部的待遇，這年貨也是按照那個標準配備的，您點點。”
樓道里瞬間安靜至極，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剛才還在炫耀二鍋頭的張大媽，此刻嘴巴張得老大，手里的鏟子都忘了放下。
十三級干部？那可是高干待遇啊！這劉宇平時看著低調得很，沒想到在外面居然有如此高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