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人群后方的李懷德，此刻心里早已樂開了花。
雖然他看不懂那些復雜的機械結構，但他看得懂副部長的臉色，也聽得懂滿屋子的贊嘆。
這可是四輥軋機！
一旦在紅星軋鋼廠落地，那便是全系統獨一無二的政績。
到時候產量翻倍，質量提升，他李懷德作為主抓后勤和技術引進的副廠長，在功勞簿上必定能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偷偷瞥了一眼正在和副部長談笑風生的劉宇，心里暗自慶幸。
幸虧自己腦子轉得快，早早地就和劉宇搭上了線，還順帶把他那個草包弟弟安排進了技術科，這步棋，算是走對了。
要是換成老楊那個死腦筋，整天只知道抓生產指標，哪有這樣的魄力？
李懷德想起老楊最近那張總是板著的臭臉，心里便涌起一股說不出的快意。
老楊啊老楊，你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你拼命想要爭取的榮譽，早就被我截胡了。
“李副廠長。”劉宇的聲音將李懷德從遐想中拉了回來。
“哎！劉工，您吩咐。”李懷德趕忙上前兩步，那姿態比見到親爹還親切。
劉宇指著圖紙上的一角說道：“這套設備的試制任務就交給你們廠了。你也知道，部里催得緊，原材料和熟練工方面，你得盯緊點。”
“尤其是特種鋼材的調撥，不能出任何差錯。”
“您放心！絕對放心！”李懷德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臉上的肥肉跟著抖動不已。
“只要您一句話，我就算把廠里的家底掏空，也得把這事辦得妥妥當當，誰敢在這事上掉鏈子，我李懷德第一個不會饒過他！”
副部長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向李懷德的目光也柔和了幾分：“懷德同志覺悟挺高嘛。”
“這次任務重、時間緊，你們紅星廠要發揚艱苦奮斗的精神，配合好劉工。事成之后，部里會給你們請功。”
“謝謝首長！保證完成任務！”李懷德激動得臉都紅了，腰桿瞬間挺得筆直。
能得到部委首長的夸獎，這比喝了兩斤茅臺還讓人興奮。
他眼角的余光掃向劉宇，心里那個念頭更加堅定了：這根大腿，必須緊緊抱住。
會議結束后，天色已經漸暗。
送走了冶金部的領導，李懷德特意落后幾步，湊到劉宇身邊，從公文包里掏出兩條特供的“中華”煙，不動聲色地塞進劉宇的大衣口袋。
“劉工，光天那小子今兒一早就去報到了。我特意囑咐了技術科的老張，讓他多帶帶，絕對不讓孩子受委屈，這煙您拿著抽，提提神。”
李懷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只有自己人才能聽懂的親昵。
劉宇沒有推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費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
李懷德笑得合不攏嘴。
仿佛為劉宇辦事是無上的榮幸：“那您忙您的，我就不打擾了，改天，改天我做東，咱們好好喝兩杯。”
看著李懷德那輛吉普車消失在夜色中，劉宇摸了摸口袋里的煙，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這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殷勤，李懷德這是在下注。
只不過，這賭桌上的莊家，從來都不是李懷德。
寒風裹挾著雪花在空曠的院子里盤旋，劉宇緊了緊衣領，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兩個月的時間造出一臺四輥軋機，對他而言不過是小事一樁。
真正的好戲，還在后頭。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司長的秘書小趙又跑了回來，手里拿著一份加急電報，臉色比早晨還要凝重幾分。
“劉工，留步！剛收到的，國防科工委那邊的急件……”
時間倒退回三個小時前，冶金部林司長的辦公室里，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
窗外的北風呼嘯著撞擊玻璃，屋內卻熱得讓人額頭沁出汗珠。
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根本不夠用，劉宇干脆讓人把兩張會議桌拼在了一起。
隨著一陣沉悶的“砰”聲，好似有人在桌上，扔了一塊上百斤的大石頭，一厚摞藍圖被重重地墩在了桌面上，揚起的微塵在透過窗欞的陽光柱里肆意飛舞。
這哪是幾張圖紙，分明是一座紙山。
屋里的幾位老專家眼睛都快瞪出來了，那個戴著啤酒瓶底厚眼鏡的總工，手顫抖著伸向那堆圖紙，像是要去觸碰什么稀世珍寶。
第一張總裝圖展開的時候，那種令人窒息的機械美感，瞬間充斥了所有人的視線。
密密麻麻的線條勾勒出一個龐大的鋼鐵巨獸，復雜的液壓系統、精密的傳動齒輪、巨大的軋輥機架，每一處細節都標注得明明白白，連螺絲的型號都沒有遺漏。
“四輥可逆式中厚板軋機。”劉宇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手里并未拿教鞭，只是隨意地用手指，在圖紙的核心區域點了點。
“這是為了解決咱們，目前船用鋼板和裝甲鋼板軋制精度不足的問題，專門設計的。”
軋鋼廠隨行來的幾個技術員此時連呼吸都忘了。
作為行家，他們太清楚這東西的價值了。
現在的軋機大多是二輥或者落后的三輥勞特式，軋出來的鋼板厚薄不一，還得靠人工去修整。
而眼前這臺機器，光是那個液壓壓下裝置的設計，就比他們現在用的先進了不止一代。
“劉工，這真的是您一個人畫出來的？”那個老總工聲音都在顫抖，手指順著圖紙上的液壓回路滑動，越看越震驚。
“這上面的公差配合，簡直神了！”
劉宇沒有回應這句恭維，而是轉頭看向坐在主位上，那位面容威嚴的中年人——冶金部的一位副部長。
“部長，這套設備的核心在于‘可逆’和‘四輥’。”劉宇語速平穩，每一個字都如同釘子般堅實。
“四輥結構能夠借助支撐輥，來減少工作輥的彎曲變形，其直接效果是軋制力大幅下降，鋼板的橫向厚度差能夠控制在0.1毫米以內。”
“而且，由于采用了可逆式設計，鋼坯可以進行來回軋制，實現一次成型。”
“無需像當前這樣，軋完一道工序后，還得將幾噸重的紅鋼坯吊運回來，再重新塞進設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