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空氣像是被劉宇那幾句話抽干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
王建國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想解釋，嘴巴張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周圍那些工程師們，無論是紅星廠的老人，還是計算所來的專家，都默默地低頭扒飯，沒人敢在這個當(dāng)口插話。
劉宇的話，是規(guī)矩。在這座為了一個目標而建立的保密研究所里，他的話就是最高指令。
看著王建國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劉宇嘆了口氣，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里。
“老王，我知道你為廠子著想。但你要明白，這批機床送出去，換回來的是什么？
是咱們國家最先進戰(zhàn)斗機上用的鋼材，是咱們潛艇上用的高強度合金。
咱們現(xiàn)在吃點虧，是為了將來能挺直腰桿子。
等咱們自己的五軸機床搞出來了，我給你立個軍令狀，第一批下線的，優(yōu)先武裝咱們紅星廠。”
這番話軟硬兼施，既給了臺階，又畫了個更大的餅。
王建國心里那點委屈頓時煙消云散，他端起飯碗，像是喝酒一樣，把碗里的飯菜一口氣扒拉干凈，用力一抹嘴：
“劉工，我懂了！我這就去盯著他們裝車，保證一個螺絲都不會出岔子！”
這個小插曲，反而讓計算機所的程工和付工等人，對劉宇的認識又深了一層。
這個人，不僅技術(shù)上是絕對的權(quán)威，在原則和格局上，更是站得高，看得遠。
接下來的十天，整個研究所仿佛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zhuǎn)的精密機器。
原本預(yù)計需要一個月才能完成的軟件系統(tǒng)收尾工作，在劉宇的親自參與下，進度被極限壓縮。
他幾乎是住在了一號車間，困了就在行軍床上瞇一會，醒了就繼續(xù)投身到無盡的代碼和電路圖里。
計算機組的工程師們徹底被他折服了。
那些困擾他們數(shù)周的底層驅(qū)動沖突、內(nèi)存溢出bug，在劉宇手里，往往只是幾行看似不經(jīng)意的代碼，或者一個對硬件參數(shù)的微調(diào)，問題便迎刃而解。
他仿佛擁有一雙看透一切的眼睛，能直接洞穿軟件、電子、機械之間那層看不見的壁壘。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京郊寒風(fēng)凜冽。
研究所門口，一輛吉普車停下，車上走下來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中科院計算所的盧海教授。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走進了燈火不熄的一號車間。
彼時，劉宇正趴在一張鋪滿了圖紙的桌子上，和程工、付工激烈地討論著什么。
盧教授站在他們身后，靜靜地聽了五分鐘，眼神中的欣賞越來越濃。
“小劉同志，你這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盧教授的聲音不大，卻讓三人同時回過頭。
“盧教授！您怎么來了？”劉宇又驚又喜，連忙起身。
“我再不來，我計算所的寶貝疙瘩們，心都要被你拐跑了。”
盧教授笑著指了指程工和付工，“他們倆在電話里，把你夸得是天上有地下無。我今天來，一是看看項目進度，二來，是想正式向你發(fā)出邀請。”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神情變得嚴肅而鄭重：
“劉宇同志，我代表中科院計算所，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參與我國第二代晶體管計算機的研發(fā)項目。
你的能力，不應(yīng)該只局限在一臺機床上，你應(yīng)該去創(chuàng)造一個更偉大的傳奇。”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空曠的車間里回蕩。程工和付工的臉上都露出了激動和期待的神色。
劉宇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身邊那臺已經(jīng)初具雛形的五軸加工中心，那冰冷的鋼鐵之軀仿佛有了生命。
他搖了搖頭，語氣無比堅定：“盧教授，謝謝您的厚愛。但是，我不能離開這里。”
“為什么？”盧教授有些不解，“以你的才華，在計算機領(lǐng)域，絕對能取得比現(xiàn)在高得多的成就。”
“計算機是大腦，我懂。但我的心血，已經(jīng)和這臺機器的骨架、經(jīng)絡(luò)長在了一起。”
劉宇撫摸著機床冰涼的金屬外殼，眼神里帶著一種父親看孩子的溫情，“比起在實驗室里創(chuàng)造一個科研傳奇，我更喜歡在這里，親手看著這些鋼鐵疙瘩變成能為國家造出飛機大炮的國之重器。
這種感覺，踏實。”
盧教授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最終長嘆一聲，點了點頭：“好，好一個踏實！我明白了。國家需要你這樣的科學(xué)家，更需要你這樣的工程師！”
十二月末，項目到了最后的收尾階段。數(shù)控系統(tǒng)已經(jīng)完美通過了所有模擬測試，程工和付工他們也即將返回計算所。
臨行前一天晚上，兩人找到了劉宇，神神秘秘地遞過來一份文件。
“劉工，這是我們所里熬了好幾個通宵，根據(jù)你的晶體管技術(shù)思路，草擬的二代機研發(fā)方案，你看看。”
劉宇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瞳孔就是一縮。在【第二代晶體管計算機研發(fā)人員名單（草案）】中，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而被標注的職位是——【核心技術(shù)支持】。
“程工，付工，這不合適。我并沒有直接參與….”
“怎么不合適！”
付工一拍桌子，急了，“劉工，你那個立體晶體管技術(shù)，是整個二代機項目的基石！沒有你，我們連地基都挖不了！
這個位置，你當(dāng)之無愧！這是我們計算所，能給出的最高技術(shù)認可！”
程工也鄭重地點頭：“劉工，您就別推辭了。以后項目上遇到繞不過去的坎，我們還得厚著臉皮來請教您呢。”
看著兩人真摯的眼神，劉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收起文件，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不僅是一份榮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zé)任。
一九六一年元旦，紛紛揚揚的大雪給整個京城披上了一層銀裝。
忙碌了近三個月的劉宇，終于迎來了難得的假期。
四合院里，一大早，劉宇的母親就和二大媽在廚房里忙得熱火朝天，燉肉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屋里，趙蒙恬靠在床頭，氣色紅潤，正含笑看著劉宇。
劉宇坐在搖籃邊，笨拙而又小心地給兩個小家伙換著尿布。
龍鳳胎兄妹倆，哥哥叫劉援朝，妹妹叫劉衛(wèi)國，小臉粉嫩，眼睛黑亮，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你看你，哪有你這么換尿布的。”趙蒙恬被他那手忙腳亂的樣子逗得直樂。
劉宇嘿嘿一笑，好不容易給兩個小祖宗拾掇利索，一抬頭，對上妻子溫柔的目光，心里被一種叫做幸福的東西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吃過午飯，院子里的鄰居們都湊了過來，圍著搖籃里的兩個小娃娃嘖嘖稱奇。
“哎喲，快看這龍鳳胎，長得真俊！這鼻子，這眼睛，跟劉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蒙恬這福氣可真好，一下就兒女雙全了！”
聽著鄰里們羨慕的夸贊，劉宇的母親和二大媽臉上笑開了花，比自己得了表揚還高興。
劉胖胖更是挺著胸脯，像個得勝的將軍，向眾人炫耀著自己的小侄子和小侄女。
短暫的假期一晃而過。元旦剛過，劉宇便再次回到了研究所。
好消息也隨之傳來，由程工他們帶回計算所的數(shù)控系統(tǒng)，經(jīng)過超級計算機的最終聯(lián)調(diào)測試，所有性能指標全部達標，甚至在某些關(guān)鍵算法上，比設(shè)計要求還要高出百分之十五。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現(xiàn)在，就等將這套“靈魂”正式注入那具鋼鐵身軀，讓這頭沉睡的工業(yè)巨獸，發(fā)出屬于新時代的第一次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