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們的蒞臨對于修道院的藥農們來說并不算是個多大的好消息。
更長的、基于表演性質的工作時間,更嚴格的掃灑、衛生標準,乃至于更加高壓的人身自由限制和心理壓力……
與之相對應的“報酬”,只有一點經過層層克扣后、宴會剩余的面包邊。
“你運氣不錯,漢斯!”
監工戈特弗里德手捧一根羊腿,貪婪地吮吸著油脂的美味,雙眼享受地瞇起,只余一點狹光盯著面前的漢斯,含糊不清道:
“貴女們……來做客……大人不想鬧得太難看……‘感恩捐’等老爺們走了……嗝~你再補上!”
“要算利息!”
說罷,戈特弗里德將油乎乎的大手伸進腳邊的木桶里,撈出一團已經看不出原本形狀的肉塊,沖著不遠處另一壟藥田努了努嘴:
“帶你的人,把那塊地伺候好,不要被懷斯他們那幫婊子養的搶先了!”
“這是報酬,拿回去給你家的肺癆鬼養養?!?/p>
戈特弗里德將肉塊拋給漢斯,拎起木桶,哼著愉悅的小調轉身離開、享用自己的夜宵去了。
雖然到他手上的,已經是神職人員挑挑揀揀后剩下來的殘羹冷炙,但仍然是普通人想象不出來的美味。
更不用說,這些用藥材精心喂養的肉食,本身已經成為一種溫補的藥物了。
“不能這么干!”
待到戈特弗里德走遠了些,卡爾立馬靠了過來,開口就忿忿不平道:
“懷斯他們需要這份工作,而且這只會再增加我們的負擔,這該死的屠戶根本不安好心!”
偌大的藥田,遠不止一組農夫在維護。
懷斯便是另一組藥農的頭兒,因為拒絕向戈特弗里德支付所謂的“感恩捐延后利息”得罪了后者。
這本就是戈特弗里德巧立名目額外攤派,自然不敢鬧大,只能在暗中找機會排擠懷斯、想讓他丟了工作。
老彼得顫顫巍巍地趕了過來,扯了扯卡爾的手腕,示意小伙子說話別這么沖。
漢斯也不搭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卡爾,只是將因為睡眠不足熬得通紅的雙目落向老彼得那張滿是褶皺的臉:
“彼得,你替我看一會兒,我把肉送回家去?!?/p>
“唉,”老彼得嘆了口氣,應了下來,“行,你早去早回,走夜路不安全。”
漢斯用力點點頭,將還帶著點溫熱的肉塊小心用布包好,塞進懷里,一頭扎進了夜色中。
工棚只是農忙時節佃戶們的臨時居所,“圣潔”的修道院本身自是不允許外人居住的。
這條規定本意是要讓神職人員們親自參與勞作,只可惜圣人和他的規矩都已經死了,可活人的道德底線是靈活的。
等到漢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老彼得將目光轉回仍梗著脖子的卡爾,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漢斯最近壓力很大,你就別給他添亂了?!?/p>
“他不就是想要錢看病嗎?”卡爾啐了一口,“我給他去弄不就行了?”
“說什么夢話呢?”老彼得笑聲沙啞,帶著無奈,“你哪來的……”
話到一半,老彼得登時色變,渾濁的老花眼里爆發出駭人的怒火,胡子隨著音節的劇烈噴吐而前后搖擺:
“你找‘他們’借錢了?!”
卡爾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老彼得的雙手像是地下室生銹多年的門軸,死死地焊在了他的衣領上,無論如何也掙脫不得。
“沒……沒有,”卡爾臉面后仰,試圖拉開距離,原本沖勁十足的嗓音此刻終于顯出了幾分畏懼,“我只是提、提出這個想法而已!”
“想也不準想!”老彼得幾乎就要將卡爾提了起來,耕作三十余載的老邁軀體爆發出體力勞動者的底蘊,“‘他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跟‘他們’扯上關系是要殺頭的!殺頭!絞死!屎尿流在行刑臺上!尸體丟到城外的亂葬崗、然后被盜竊尸體的‘老鼠’賣給黑心商人!靈魂永生不得安寧!”
“我真沒有,”少年的鴨子嗓擠出稚嫩的哭腔,“我真的只是想想而已?!?/p>
老彼得此刻已然有些脫力,雙手下垂,松開了卡爾的衣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半晌才恢復了些許精力,瞥向卡爾的眼神帶著一絲痛惜:
“你要是不珍惜這份工作就自己滾,別連累我們,成嗎?”
“再讓我發現你和山里的土匪有任何聯系,別怪我去舉報了!”
卡爾點頭如小雞啄米。
老彼得見狀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轉身獨自走向工棚——這么折騰一下,彼得只覺得自己的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可他們真地給窮人發錢??!”
卡爾不甘心地小聲嘟囔了一句,也沒臉跟上去,掉頭去田里巡查了……
一老一少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蟲鳴聲重新籠罩了這片種著鼠尾草的藥田。
田埂下的陰影中,一身夜行裝的馬歇爾緩緩站起,看向卡爾遠去的方位,目露思索、帶著點興奮。
他是來探查夜哨、規劃活捉書記員之后的轉移路線的,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沉吟片刻,馬歇爾向李維的居所摸索而去。
……
“你是說‘藥鐮會’正在發展底層信眾?”
聽了馬歇爾的匯報,李維與其說是意外,倒不如說是有點驚喜。
劫富濟貧,聽著多么順耳!
馬歇爾自然看得出自家封君隱隱的興奮之意,輕笑一聲,附和道:
“屬下不敢肯定是‘藥鐮會’,但‘山民’的說法難免令人遐想,屬下以為,那個卡爾是個突破口?!?/p>
“此外,像懷斯和漢斯這樣的藥工頭領,或許對您在不影響生產秩序的前提下掌控修道院有一定幫助?!?/p>
以馬歇爾的身手,只要他想,大部分貴族都不會拒絕他的效忠;之所以選擇李維,恰是看中了荊棘領的少君是真正有騎士憐憫精神的明主。
略作思索,李維隨即吩咐道:
“搞清楚這些被修道院雇傭的藥農的家庭住址,讓指導員們去接觸、厘清他們的訴求,特別是債務?!?/p>
“里希……這種利令智昏之徒不堪一用!”
李維并不是一開始就抱著判里希死刑的目的來到修道院——如果后者肯多思慮一點自己的退路而不是試圖和李維“分贓”的話。
但現在看來,這貪貨要是死了正面影響還大一些。
一個沒有足夠統戰價值的貪腐神官,死就死了吧!
“那屬下現在就去?”
馬歇爾眼神微動,比了個手刀下切的動作。
早在李維與里希密談之際,馬歇爾就“順便”將副院長的住所和安保狀況摸排了一遍——論“黑吃黑”的活計,馬歇爾可是專業的!
“別!”李維抬手阻止,“他暫時還有用?!?/p>
“我們得先借里希之手,把拉瑪主教的腌臜底細曝光出來!”
馬歇爾俯首應喏,又提醒道:
“里希神甫與您分開后……有幾只夜梟后續從他居住的庭院放出,應當是將梅琳娜小姐以及多諾萬等人來訪的消息傳遞了出去?!?/p>
“正常,”李維拍手稱笑,“他要是一點不去驗證,我才要懷疑他的目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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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當修道院的鐘聲連續敲響七下,一晚上沒怎么睡好覺的副院長里希便拜訪了多諾萬·凱萊布落榻的庭院。
“麻煩通稟,”里希努力對門口的騎士扯出笑容,卻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隨即迅速畫了個十字,歉意道,“昨夜有只迷途的鴿子反復叩我的窗欞,讓我想起《傳道書》里的恪言——‘事務多,就令人做夢’?!?/p>
“若大人方便,我愿效法馬利亞坐在主腳前聆聽,而非像馬大只顧忙碌——畢竟有些啟示,宜如嗎哪在晨露未晞時收取。”
值夜的騎士皺眉聽了半天,小聲嘟囔了一句“廢話真多”,轉身通報去了。
抱怨聲傳到里希的耳朵里,副院長笑容不變——倒不是他大度,而是旁邊還站著另一個值夜的騎士。
……
多諾萬同樣被李維昨夜最后的“推心置腹”攪得心煩意亂、沒怎么睡好覺。
只是聽了自家騎士的通報,心中又難免有些幸災樂禍,登時又精神了幾分。
這股精神頭在多諾萬洗漱一番、與滿臉倦色的里希碰頭后,更是熊熊燃起。
“男爵大人……”
里希還想寒暄幾句,多諾萬卻是擺手阻止,扭頭對侍從耳語了兩句,隨后正色看向副院長先生:
“里希主教方便的話,我們現在就動身、去履行昨晚的承諾?”
沒有多余的試探,也沒有追問里希昨晚所謂“教產的明細”在哪里,多諾萬以雷厲風行的態度,不斷鞏固著里希的“信心”。
里希自是千肯萬肯,在老熟人面前也不白費功夫去端著“虔誠信徒”的架子,徑直追問道:
“我們的目的地是?我也好做些準備?!?/p>
“一個里希主教您肯定不止一次聽說過的地方,我沒記錯的話還是教會的財產呢,”多諾萬扯起嘴角,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絲綢街第八號倉庫。”
“卡特的倉庫?!”里希悚然一驚,幾乎是下意識地報出了來頭,隨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訕笑一聲,找補道,“我也是、我也是查閱賬目時偶然記下的?!?/p>
這話自然是騙鬼的,就連里希自己也有些繃不住,當即岔開了話題,看向多諾萬的眼神飽含熱切:
“你們……把它查封了?”
里希倒不是多在意區區一個倉庫的歸屬,而是知道“黑獅幫”的卡特和他的便宜妹夫拉瑪之間的齷齪。
“不止,”多諾萬又在里希的心湖投下一顆煉金炸彈,“整個黑獅幫,都被正式批捕了,以市政廳的名義?!?/p>
“里希主教?”
看著驚喜到已經放棄表情管理的里希,多諾萬心中唏噓,面上含笑,作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我們該上路了?!?/p>
……
絲綢街,距離羅慕路斯大教堂最近的街道拐角處,黃黑色的醒目警戒線將整個八號貨倉連帶著周遭的路面一齊圍了個徹徹底底。
拒馬攔道,窗戶釘死,市政廳的警衛二十四小時巡邏……
如此陣仗,反倒是助長了圍觀群眾以及過往商旅的好奇心。
附近旅館二樓臨街座位的茶水費更是應聲而漲。
有膽大些的、生意頭腦活泛些的,更是委托小乞丐或者親自爬上附近的屋頂,將所見的消息四處售賣。
關于“黑獅幫”過往的種種劣跡,也在某些有心人(草叉傭兵團)的推動下飛速傳遍羅慕路斯的大街小巷。
由此又帶動了更多的酒水、零售生意……
當然,還有聞風而動的扒手。
“草你媽!別跑!把老子的錢包還來!”
“抓人啊!有小偷!”
兩人一前一后叫罵著、追逐著、掠過街邊緩緩駛來的馬車。
車內的里希放下車簾,眼神發愣,一時間竟是有種冬幕節來臨的錯覺。
單是這陣仗——里希的眼神很快恢復了清明,乃至于涌出熱切——不管是誰要對付拉瑪主教,兩邊看著都是要不死不休了。
“停車!接受檢查!”
伴隨著一聲呵斥,正在靠近封鎖現場的馬車緩緩減速。
李維掀開車簾,手腕一翻,向著迎面走來的沃利貝爾亮出了通行令。
沃利貝爾面色微變,借著車簾的縫隙飛速掃了一眼多諾萬和里希,隨即躬身行禮:
“大人請便?!?/p>
說罷,便回頭命令手下的警衛搬開拒馬。
里??丛谘劾?,心中更添幾分火熱——這位利威爾先生果然來頭很大!
馬車再度起動,緩緩靠近絲綢街八號大院。
算板撥動的噼啪聲隨之透過高高的院墻,逐漸響亮。
坐在另一側的里希頗為意動,手指又搭在了車簾上。
李維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里,嘴角帶笑:
“想看就看吧,無妨的。”
“多謝利威爾先生體諒!”
里希話音未落,手掌已經撐起,映入眼簾的,恰是兩排賬房在庭院里落座,左手撥打著算板,右手寫寫畫畫的壯觀景象。
“里希主教可認得此人?”
多諾萬適時插入話題,扯了扯里希的袖口,示意他看向角落里的另一輛馬車。
馬車上懸掛著的,赫然正是史派西家族的紋章。
而在馬車旁,一名面色陰郁但衣著華貴的年輕人,正不停地沖著另一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比劃著什么。
單是看他扭曲的表情,便可以窺探其情緒的激動。
里希認出了那張臉——雖然不知怎的有些走樣——口中下意識地喃喃道:
“是他!達文·史派西先生!”
那旁邊那位是?
里希又將目光移向另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可惜只能瞧見他的背影——但單是從他能夠與達文·史派西平等對話來看,里希料定此人的身份比之只高不低。
“停車,下去聊聊。”
李維突兀出聲,立刻將里希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迎著李維玩味的目光,里希顫抖的雙手不停拉扯袍服上的褶皺,一臉期待:
“方、方便嗎?”
李維徑直跳下馬車,隨口的輕笑聲卻是清晰無比地鉆入了里希的腦海:
“這就取決于里希主教的‘誠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