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縣丞李文站在主街上,望向縣衙內(nèi)的滾滾濃煙。
一眾人員進出匆匆,忙碌異常。
李文走上前去打算進縣府,卻被戍守的兵卒攔住。
“李縣丞,進縣衙需要查驗,麻煩您配合一下。”
那兵卒穿著一身蓑衣,頭上戴著斗笠,身上裹著油紙,伸手指了指旁邊白布蓋著的無皮肉尸。
“好,應(yīng)該的。”
李文也不惱,乖乖的在戍衛(wèi)的指引下去了旁邊查驗。
負責(zé)查驗的是門亭長,按照規(guī)制走了一套流程,李文和他的親信都沒查出來問題。
“這縣衙里怎么這么大煙氣,是哪里走水了?”
李文在手下人查驗的時候,連忙開口詢問。
“回稟李縣丞,倉曹起了火,糧倉和草料房都著了火,里邊的人都在救火。”
李文聽到這里也是面色凝重,縣府的糧草被燒了,這可是大事,他有些疑惑,這個時間點太巧合了,會不會是什么人故意縱火?
不過當下他也沒空去管這個,糧草是歸戶曹統(tǒng)轄,他這個縣丞,是管法曹的,當下當務(wù)之急還是先解決鬼疫的問題。
他扭身看了看先前與他一起在臨時刑場試驗滅殺倀鬼的一眾隨從,對著門亭長說道:
“帶著他們所有人都驗一驗,我先進去一趟。”
“屬下明白!”
門亭長應(yīng)下,便指引著那些差役一個個來排隊查驗。
李文則是帶著親信進了角門。
先前林縣令傳令讓他去將那些身上有癢癥和得過癢癥的差役們提出來殺掉,但是他方才與親信進行了一番商討,如若可行,他還是希望能夠再讓縣令給他調(diào)撥幾位弓弩手。
按照他原本在臨時刑場的計劃,射殺是最安全的方式,縣衙的兵器庫里并不缺箭矢,只是當下縣府的人手實在緊張,他手底下只有三名弓箭手,還是有些不足。
李文穿過大堂,繞過二堂,來到了三堂外,看到了站在三堂院子外正在注視著倉曹方向的林疇,連忙開口見禮。
林疇也察覺到了來人,扭身看向了李文。
“李縣丞,你來了~”
“見過林縣令~”
林疇嘆了口氣。
“唉~這糧草突然失火,楊戶曹好像也陷身火海,生死不知,在如今抗擊鬼疫的關(guān)頭,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文聽到這里也連忙應(yīng)聲。
“是啊,方才屬下在譙門看到這濃煙,得知了倉曹失火,也是心驚得緊。”
林疇又是嘆息一聲,沉默片刻回過頭來,對著李文問道:
“李縣丞,方才我讓人與你通傳,去滅殺那些染了癢病疑似倀鬼的差役,難不成已經(jīng)殺完了?”
李文連忙行禮應(yīng)答道:
“屬下正是為這事來的,還未動手。”
林疇打量了一番李文,也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于是開口道:
“說吧,是有什么需求?”
李文連忙回應(yīng)道:
“縣令明鑒,屬下來,是想請調(diào)多幾名弓箭手,另外,再申領(lǐng)一些火油。”
林疇聽到林文的話皺了皺眉頭。
李文繼續(xù)補充道:
“那些縣兵和差役,不比那些平頭百姓,屬下想更保險一些,射殺再燒掉,這樣比較穩(wěn)妥。”
林疇嘆息一聲道:
“李縣丞,當下縣府人手不足,弓手已經(jīng)都調(diào)出去圍殺倀鬼了,實在是無人可用,你這里的人手算是唯一能夠調(diào)來滅殺這些倀鬼的了。”
林疇說到這里頓了頓,沉默片刻,而后又說道:
“這樣,你去武備庫去領(lǐng)一些手弩給你的人配備。火油的話,縣府內(nèi)本就不多,糧草著火之后更需要節(jié)省著用,夜里還要照亮,沒辦法調(diào)給你,你自己想想辦法。”
李文聽到這里也是面露難色。
林疇繼續(xù)說道:
“先前聽到你稟告過來的消息,生石灰加水也可以燒死倀鬼,要不然你用生石灰試試?”
李文聽到這里皺了皺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生石灰潑水的方法理論上是可行的,只不過當然沒有火油方便,火油潑上去,一道火直接就都燒起來了,這生石灰倒上去需要時間,潑水也需要時間,以那倀鬼的復(fù)活速度,還是有些風(fēng)險的。
不過當下林疇的意思已經(jīng)很直接了,于是他還是應(yīng)了下來。
“我這就去辦。”
李文離了三堂,便帶著親信去武備庫領(lǐng)了十張手弩和幾捆弩箭,而后便與昨日負責(zé)安排那些有癢癥的縣令親信匯合。
他們出了縣衙,將手弩和弩箭分發(fā)給一眾手下。
李文的另一名親信看著李文出來,并沒有看到火油,于是連忙開口:
“縣丞,怎么沒有火油?沒有火油咱們怎么滅殺倀鬼?”
李文看了看他,開口說道:
“縣府里也缺火油,咱們用石灰吧,你去帶人多搞點石灰去。”
那親信聽到這里,連忙應(yīng)下:
“是,屬下這就去辦。”
李文看著一眾人等,對著另一名親信說道:
“咱們接下來要動手的可不是跟上午那些被綁起來的倀鬼一樣,都是原本的縣兵和差役,得想個辦法,不能讓他們反抗,你想想有沒有什么好方法。”
那親信聽到這里,想了想,連忙回應(yīng)道:
“縣丞,咱們可以提前埋伏好,再用看郎中的方法給他們引出來,趁他們沒有防備,直接射殺了,再倒石灰和水燒掉。”
李文聽到這里,點了點頭。
“確實可行,暫時就定這個方法吧。”
李文說完,看向了那個昨日負責(zé)給這些人安排別院的縣令親信,開口道:
“要殺的倀鬼,總共有多少?”
縣令親信思索一番,回應(yīng)道:
“有好幾波人,昨天篩查出來的有癢癥和曾經(jīng)有癢癥的縣兵加差役,再加上夜里被害的兄弟,總共有二十三個。早上縣衙門口篩查出來四個。昨晚去抓那盜墓賊的一隊縣兵,有六個,還有兩個送過來單獨關(guān)押的,說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口供奇怪得很,有兩個。”
他算了算,再回答道:
“合計一共是三十五個。”
李文聽到也是面色凝重,他沒想到人數(shù)居然有這么多。
“行,我知道了,等下你去傳話,說縣府從郡城請來了名醫(yī),興許能夠治他們身上的癢癥。找個單獨的院子,咱們的人提前埋伏好。再讓他們五個一組,輪著出來檢查,一波一波殺。”
那縣令親信聽到這里也是應(yīng)下,連忙回應(yīng)道:
“好,我去跟看守的兄弟們說。”
李文看著縣令親信先走一步,眼神中也多出了許多深邃。
滅殺倀鬼、對抗鬼疫的進展看起來還是很利好的,然而他總覺得心中隱隱不安。
李文抬頭看了看天空,日頭在正頭頂,亮堂得緊,西風(fēng)吹過,揚起黃土灰塵,也顯出幾分蕭瑟。
希望這是錯覺吧,他長出了口氣,繼續(xù)往前走去。
一行人沒過多久便到了城北的院子。
李文在巷子里便聽到了里邊的嘈雜聲。
“大!大!大!”
“操,癢死了!”
“兄弟,中午有沒有飯吃啊?哥幾個啥時候才能回去?”
一眾縣兵和差役在里邊顯然是沒有什么防備的樣子,于是便是賭錢、嬉鬧。
巡視了一圈,李文也是逐漸放下心來,這些倀鬼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看起來并沒有什么失控的跡象,應(yīng)當還是能騙出來殺的。
負責(zé)看守這些倀鬼的縣兵不少,他有認出來這些是林縣令的親兵,如果能夠把他們看守的這些倀鬼滅殺掉,這些親兵也能夠騰出手來。
這樣加上他帶的這些人,應(yīng)該還能再多出來六七十個人手。
他路上也有看到挨家挨戶篩查的縣兵,慘叫聲不絕于耳,處理倀鬼的節(jié)奏看起來很順利。
可是他還是總覺得心里不安,卻又不知道這種不安來自哪里。
也在他重新出來到巷口的時候,縣令的親信也小跑了過來。
“李縣丞,在這邊有個空置的院子,應(yīng)該比較適合埋伏。”
“行,帶我去看看。”
在縣令親兵的帶領(lǐng)下,李文走進了那個院子,院子里看起來空置得并不久,不過里邊空空蕩蕩,什么也沒有。
李文看了看布局,確實很適合埋伏,院子角落還有地窖,殺完也方便扔進去處理。
“都進來吧。”
在李文的命令下,一眾人進到院子里。
“給他們安排分工一下吧,弩手藏好,到時候主要負責(zé)射殺,等下石灰過來之后,也安排人手,一定要安排縝密,各自的活兒要安排清楚。”
李文開口對著身旁的親信吩咐道。
“明白,縣丞。”
親信應(yīng)下,便開始給一眾人分工,弩手藏在哪里,哪些人負責(zé)倒石灰,哪些人負責(zé)倒水。
他們一行人并沒有多少件蓑衣,所以能夠近身的并不多。
西山縣地處西北,并州邊界,與羌人相鄰,這里雨水并不充沛,故而并不如江南水鄉(xiāng)一般家家戶戶都能有蓑衣。
李文環(huán)視小院,打量著整個院子的布局,看著手下安排分工。
滅殺倀鬼是個有風(fēng)險的活計,先前他們是用的被捆好的,現(xiàn)在他們需要面對的是活蹦亂跳的倀鬼,這些倀鬼都能自己行動,而且本身多是縣兵出身,一旦失了手,就得折損人。
沒過多久,另一個親信也是帶著石灰趕來。
李文出門查看,親信領(lǐng)著一干壯丁,推著獨輪車,上邊堆滿了石灰,隨著一路推過來,不停地灑在路上,石灰的粉末也隨著抖動飛揚在空中。
“縣丞,石灰搞來了。”
那親信有些喘息,拿衣服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那邊在分工,你帶著人去把石灰搞過去吧。”
“是。”
李文重新回到院子里,看著一眾人忙碌,等待著一切準備就緒。
縣令的親兵也帶著人來協(xié)助,還帶來了茶水。
“李縣丞,喝點水。”
“行。”
沒過多久,分工終于完成,李文也在親信的講解下,一一查看,確認沒有紕漏。
“行,準備去喊人吧,先喊身上還在抓癢的,這些沒蛻皮,方便殺,所有人隱蔽,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
李文吩咐完畢,也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藏了起來。
那縣令親兵得了令便出了門,沒過多久院子里的眾人便聽到了腳步聲和嘈雜的交談聲。
“真的是郡城來的名醫(yī)嗎?他治過這種癢癥?”
“是名醫(yī),可是縣令派人快馬加鞭找郡府去請來的。”
“那可太好了,這渾身癢死了,真的受不了。”
“吱呀~”
穿著蓑衣的縣兵領(lǐng)著六個抓癢的漢子進了院子。
“幾位兄弟先在院子里等一等,我們?nèi)フ埓蠓蜻^來。”
“好。”
六個漢子站在院子中間,還在打量。
穿著蓑衣的縣兵則是直接退出院子,將大門關(guān)上。
大門關(guān)上是先前約定好的信號,隨著大門關(guān)上,隱蔽好的弩手紛紛探出頭,弩箭紛紛對著場中的六個漢子射了過去。
“怎么回事?”
“啊!”
密集地弩箭紛紛射中場中的六名漢子。
胸膛、喉嚨,弩箭紛紛射進他們身子,很快便都倒在了地上抽搐。
“停!”
隨著李文下令,弩手也紛紛停下了射擊。
“上去看看,沒死的補刀。”
兩名穿著蓑衣的縣兵提著環(huán)首刀走上前去。
場中六人,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jīng)沒在動彈。
兩人反手握著環(huán)首刀,對著那兩個還在抽搐的漢子胸膛捅了進去。
這些抓癢的倀鬼被殺,身上灑出的蠕動的血液細線也逐漸停止了蠕動。
“兄弟們,走好!”
動手的縣兵心情也并不好受,這些倀鬼原本也是跟他們一樣的兄弟,只是運氣不好,遭了害。
“縣丞,都了結(jié)了。”
“唉,給他們移到地窖吧。”
穿著蓑衣的兩名縣兵動手將麻繩綁住尸體,麻繩另外一邊是其他人在拖拽,他們二人則是拿著木叉在后邊鏟推。
一陣忙活之后,尸體都被扔進了地窖之中。
緊接著另外兩名穿著蓑衣的縣兵端著裝著石灰的陶罐將石灰倒在那些地上的血跡上。
石灰碰上血液,冒出煙氣,那些無力蠕動的血液細線也都被石灰燒化。
而后兩人又拿著木棍做成的長筷子將一根根用過的弩箭夾起扔進了地窖。
處理完一切,眾人再次隱蔽。
“下一批。”
于是先前領(lǐng)人過來的縣兵再次回去。
就這樣,一批又一批的縣兵和差役被處理,中途雖然出現(xiàn)了有兩層皮的倀鬼,可還是有驚無險地用石灰處理掉了。
“最后五個了,把人帶過來,殺完就結(jié)束了。”
眾人也有些勞累,但已經(jīng)是最后一撥,于是也打起了精神。
很快最后五個人就被送了過來。
“幾位兄弟,放了我,事情真的很要緊,我要去救我家孫小姐,我沒有工夫在這里耽擱。”
“現(xiàn)在城里邊癢癥橫行,縣府請了郡城的大夫,你去看了之后,沒問題了,就放你走。”
“唉,我真的沒空在這里跟你們耽誤了,我不是倀鬼,我沒有得過癢癥。你們怎么就不信呢?”
“兄弟,我們就是辦事的,這些事情,我們管不著,你去看了大夫,沒問題,就會給你放出去了。”
“你們保證?看完就走?”
“我們保證。”
最后五個人就這么出了院子,向著埋伏好的地方過去。
五人就這么在帶領(lǐng)下進了院子,霎時間一股子石灰的味道涌入鼻腔,夾雜在石灰的氣味里還有泥土和隱約的血腥氣。
“你們先等一下,大夫馬上就來。”
同樣的說辭,兩名縣兵退了出去,關(guān)上了門。
然而迎接院子里五人的是密集地弩箭。
幾人猝不及防,紛紛中箭倒地。
李文看著最后這五人中箭,探出頭來。
其中有一個漢子的衣服看得有些眼熟,那人衣服與其他人明顯不同,但是他又沒想起是哪里見過。
手底下已經(jīng)不需要他吩咐,按部就班地上去補刀。
場中那個衣服不同的漢子還未死去,看著這些突然出來的人,這才明白自己這是被坑殺了。
“少……爺……孫……孫……小姐……”
抱著石灰的縣兵也很快沖出來對著那破碎的人皮直接灑下,旁邊的人倒水,直接將人皮燒掉,防止復(fù)活。
而拿著環(huán)首刀的縣兵則是對著這嘴里還在冒血的漢子的胸膛捅了進去。
“兄弟們,走好!”
卻在一一殺完之后,旁邊的另一個縣兵看著這五個里邊兩個有軀體的漢子,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
“縣丞,這兩個,好像不是倀鬼,他們血液是正常的,沒有那種蠕動的細線。”
李文聽到這里想要親自上去查看,卻被親信拉住。
“縣丞,我去看看。”
那親信小心翼翼地避開血液,走上前去查看。
兩個尸體上的血液果真是正常的,他匆忙跑回李文旁邊稟告道:
“縣丞,好像真是殺錯了,這倆兄弟,確實沒中招。”
李文卻是嘆息一聲道:
“唉,殺錯就殺錯吧,也是難免,后邊確認一下他們的身份,到時候多給家屬一些撫恤金吧。”
親信也是應(yīng)下。
“明白。”
他走到門口,對著帶人過來的縣兵問道:
“這些人的來歷你們都有記得吧?”
“應(yīng)當是記得的,這都是縣尉和門亭長篩選出來的,應(yīng)該都記了名的。”
“行,這兩個,你們到時候把名字單獨呈過來,撫恤金到時候多發(fā)點。”
“好,沒問題。”
處理完這些,院子里的人也將一具具尸首想辦法拖拽進了地窖,而后又推來一車石灰直接倒了進去。
隨后一桶桶水被倒了進去。
李文看著這一幕終于塵埃落定,也是長出了口氣。
“終于搞完了。”
“是啊,縣丞,搞完了,這些倀鬼都搞定了,鬼疫也慢慢被控制住了。”
“行,安排幾個人守著這里,其他人撤吧。”
“行。”
李文看了看眾人,卻突然感覺哪里不對,人數(shù)好像不太對勁。
他看了看旁邊的親信,開口問道:
“方才咱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親信聽到這個問題也是愣了愣,隨后回憶一番,開口道:
“應(yīng)當是總共二十四人吧。”
李文聽到這個回答,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一個個人影。
“一五、一十、一十五、二十、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不對,怎么多了四個?”
親信聽到這里先是愣了一下,隨后面露疑惑道:
“縣丞,哪里多四個?咱們一開始就來了二十八個人。”
“哦?是嗎?我記得剛才你說的不是二十四個嗎?”
“是二十八個,縣丞你可能聽錯了。”
李文皺了皺眉頭,困惑地看了看所有人,搖了搖頭。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已經(jīng)過了正午,往西而去。
“算了,估計是太累了,記錯了,搞完了就走吧,兄弟們也累了一上午了,該休息休息了,也該吃點東西了。”
“好的縣丞~”
親信聽完,連忙對著在場的人說道:
“大家收工吧,等下回縣衙稍加歇息,也吃點飯食。”
“好!”
眾人聽到這里也來了精神,紛紛出了院子,沒有人在意原來的人數(shù)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