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易軍用帳篷搭建的電臺室里,長波電臺不斷發出‘滴滴’的聲音,由虎賁師抽調而來的四名電報員正在努力的將已經定稿的編制文書發往74軍軍部。
和昨日兩人粗步修改的編制只有兩處改動。
原本炮兵營的 18門 105mm榴彈炮,唐堅最終要求只保留12門,另外6門卻更換成米軍步兵團重迫連使用的M2 107mm化學迫擊炮,理由是“湘西山地陡,重炮難運,迫擊炮輕便,能跟著步兵跑!”。
這是唐堅思考一晚上后被迫在炮火強度和機動性上做出的平衡。
M2 107MM化學迫擊炮雖然在威力上難以和105MM榴彈炮匹敵,但其160公斤的自重,足以讓兩匹騾馬完成運輸,而且高達4000米的射程和10公斤的彈丸足以對常規野戰工事進行摧毀,高達30米的殺傷半徑對裸露于陣地表面的人員殺傷力度同樣不弱。
一旦遭遇地勢險峻的山地作戰,該型火炮可以進行短距離機動,為步兵提供足夠強勁的炮火支援。
尤其是其能發射白磷、化學毒氣彈等特殊彈種,更是深合唐堅心意。
日本人只要敢做初一,獨立旅炮兵營就立即做十五,那是一分鐘都不帶猶豫的。
米國人研發的那種近乎反人類的白磷彈那燒起來,絕壁能把日本人燒得吱哇亂叫,這已經在常德和太平洋的島嶼上都實踐過的。
還有就是防空連的12.7毫米高射機槍,因為有效射高只有800米,陸軍少將思來想去總覺得威力太弱了些,最終決定再申請6門厄利空20毫米高射炮。
這種仿自瑞士的20毫米機關炮最牛逼的設計是其水平射界可達 360°,可實現全向防空,說白了,緊急的時候還能放平了來打固定工事和裝甲目標,是款多用途機關炮。
而且,單炮身重僅68公斤,如果除去炮閂機構,重量甚至能降至20公斤,就算加上炮架、炮盾等部件,也不會超過260公斤。
一個炮兵班8個人,再配上幾匹騾馬,完全可以伺候得起這個大爺。
屆時,6門20毫米機關炮搭配上12挺12.7毫米高射機槍,基本可以在獨立旅的陣地上空構筑一張在1000米低空內的火力網。
唯一的痛點就是防空連的編制還要擴編至少50人,但這對于一個整體編制達5200人的步兵旅來說,難度應該不會太大。
“希望軍部能盡快批復!”
柴少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他抬頭看向唐堅,眼里滿是期許:
“不過,編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人招滿,不然再好的規劃,也只是張畫在紙上的餅,填不上肉,撐不起場面。”
唐堅順著柴少將的目光看向窗外,臘月的陽光透過樹冠,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駐地的空地上,剛從桂林運來的鐵鎬、鐵鍬堆成兩座小山,還有近十萬斤軍糧用粗糙的防水布蓋著,像兩床巨大的棉絮,被風掀起邊角,露出里面飽滿的糙米。
十幾個老兵正費力地搬運著糧食,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軍裝,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
“您說得對。”
唐堅收回目光,語氣堅定:
“我獨立旅現在就只是個空架子,老兵就不到三百人,還多是從常德戰場上下來的傷員,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傷了腿,做訓練教官行,但真要上戰場打仗的,滿打滿算不過一個連。
我昨天也統計過了,余長官那邊已經算是照顧我們了,給我們分了500新兵,加上我在桂林壯鄉山寨招的100人和最近幾天附近村子招的兵,合起來也不過783人,全旅人員剛剛過千,也就是個加強步兵營的兵力。”
“是啊!難度是不小啊!洞口縣這一帶沒遭過鬼子,百姓日子雖不富裕,卻安穩。想就靠10塊銀洋做安家費,就讓老百姓把丈夫、兒子交給我們去前線賣命,有多人能愿意?”
柴少將也不由微微皺起眉頭。
“換成以前,一支新軍的成軍時間大概需要8個月到1年,可你那日和我談起的日本人在太平洋上屢遭敗績后,為了不讓東南亞戰場上的日軍失去補給,將會傾力打通我中國西南交通線的可能性讓我如芒在背,我這半個月來不斷推演,發現這個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九十。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前日我返回駐地時,路過一個叫‘李家坳’的村子,我在老鄉家里借口茶水的時候,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幾塊木牌,老鄉告訴我,那都是跟著湘軍走的后生,五六年了,沒一個回來的。
他們家里人太想他們了,就在村口掛著寫有他們名字的牌牌,希望他們回來的時候,別不認得回家的路。
這樣的村長,在我們這一帶,絕不止一個!”
唐堅說道。
“湘軍在淞滬、金陵打得慘吶!第15師,在淞滬劉行堅守28天,全師傷亡大半,戰后被軍委會評為戰績最佳的五個步兵師之一;第19師,在大場、蘊藻浜一線苦戰20余天,113團在獅子橋幾乎全團殉國,全師傷亡達四分之三;第62師,一個步兵團800多人和他們的團長一起,在杭州灣阻擊登陸的日本第十軍,全員殉國......
我記得湘軍僅在淞滬,就投入了15個步兵師,近乎占了全軍五分之一的兵力,湘省人,為我們這個國家,做出了很大犧牲!”
柴少將將目光投向窗外,看著窗外的樹影和冷風中的斑駁,感嘆道。
“國破家亡,無論哪個省,都無法獨善其身,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男人們的宿命,我們不流血,那就該我們的兒子、孫子去流血!”
唐堅沒有感嘆,言語中卻滿是堅定。
任何一個國家民族,想重生,就須浴血!
“這次我親自去,肯定能招到好苗子。”
柴少將聞言,重重拍了拍唐堅的肩:“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數!”
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折疊整齊的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募兵告示”四個大字。
“我已經親自書寫了募兵告示,并備好了安家費,每人十塊銀元,雖然不多,但也是份心意。
你明天就帶著大餅、周二牛他們去,跟老鄉們說,我們要打鬼子的,會替那些在淞滬、金陵犧牲的湘軍弟兄報仇的。
咱們手里的槍,是米國來的新槍;咱們的炮,是能打二十里地的新炮,跟著咱們,絕不委屈他們的娃。”
“好!”唐堅點頭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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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也是農歷新年的初三,天剛蒙蒙亮,天邊只泛出一點魚肚白,唐堅就帶著自己的老部下們出發了。
騾馬是從剛成立的后勤營借來的,一共十匹,基本上就是后勤保障營的全部家當。
每匹騾馬背上都馱著兩捆募兵告示和一個裝滿銀元的箱子。
‘大板牙’昂首挺胸的走在最前面,脖子上掛著個很顯眼的銅鈴,叮叮當當清脆的響聲讓大板牙很是興奮。
這是唐堅在路上過除夕的時候送給‘大板牙’的禮物,行軍時沒法用,也只有在這種還算悠閑的時候掛一掛,但那也讓大板牙很開心了,一顆大驢頭時不時的湊到許佳文或者周二牛這些熟悉戰友的荷包邊上嗅一下,意思是:該意思意思了!
這貨做為騾馬中的帶頭大哥,除了脖子上掛個鈴鐺,身上什么負重都沒有,意思個毛啊!
也就是唐堅今天心情不錯,不然早就一腳踢這貨屁股上。
不過,唐堅懶得理這貨耍賤賣萌,可總有人吃這套。
這次跟來的還有幾名新兵,韋金土和覃寶才這樣要么表現優異,要么屬于I人自來熟個性的都沒來,唐堅專門點了幾名性格內向型的,就是要讓他們在招募新兵的過程中學著多和人去交流。
性格內向不是壞事兒,但在訓練場和戰場上不懂得和戰友交流溝通或許就會壞事。
覃寶來就是其中一個,其實這個瘦瘦弱弱的小個子在10天的新兵訓練中表現得極為優秀,不僅服從性極高,而且在堅韌性耐力方面甚至不輸于韓天霖極為喜歡的韋金土。
就比如最基礎科目軍姿站立,下達“立正”指令后,士兵必須立刻保持標準姿勢,不能有任何多余動作,長時間軍姿站立,肌肉酸痛、頭暈腿麻、蚊蟲叮咬、饑餓口渴,都是士兵的‘敵人’,那是對戰術紀律的絕對服從以及意志力的極大考驗。
一般新兵能超過半個小時就不錯,哪怕是虎賁師這些精兵,也很少有超過3個小時的。
韋金土在第6天的訓練中為了幫覃寶才遮掩錯誤被罰站,竟然在冬日的寒風中站立了超過3個小時,當事人覃寶才卻是站了不足2個小時就抽筋倒地了。
原本沒犯錯的覃寶來一言不發的和兩個兄長一起陪罰,韓天霖正好樂見其成,順便考驗一下這個新兵蛋子的極限在哪里。
沒成想,向來沉默寡言不顯山露水的覃寶來給了他一個極大的驚喜,直到3個小時后小腿才開始抽筋,展現出了極好的身體素質和極為堅韌的意志力,是個極佳的新兵苗子。
性格內向的覃寶來就很吃‘大板牙’這一套,悄咪咪地把自己省下來的五顆奶糖都給了這家伙,把跟著一起過來的金虎饞得不行。
這里不得不提一嘴,原本韋金土從軍可沒打算帶狗,為了不讓它追自己,還專門在走之前拿繩子將其栓在家中的院子里。
結果這狗卻固執的很,花了大半天時間咬斷了狗繩,硬是靠著氣味兒追蹤,在第二天的清晨追上了韋金土一行人,而那時隊伍都已經離開壯鄉山寨70里地了,再讓金虎返回也不現實。
韋金土也不得不很忐忑的將狗領上,他也不知道軍營中讓不讓養狗,哪怕是獵狗。
果然,暫時負責一營事務的劉銅錘一看金虎是條桂省土獵犬,個頭又不大,長得也不兇,充其量就是個抓兔子的狗,頭頓時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
虎賁軍中也有軍犬,那是師部專職巡邏用的,是30年代從日耳曼引進的牧羊犬,體型高大威猛,嗅覺又很靈敏,包括劉銅錘在內的很多士兵們已經形成標準印象,認為那才叫軍犬。
也就是劉銅錘看在這群壯鄉小伙兒都是唐堅招募的份上,勉強先讓金虎留下來,等唐堅回來再定奪。
沒想到,就留下的這10天,金虎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價值。
獨立旅初選的駐地是天堂界的一個山坳,這里有足夠開闊的空地做訓練場,并有山坡做為防護,只要在四周高地上布好觀察哨和工事,進山坳的谷口做好防御,就是一個天然的綠色軍營。
但地理環境異常復雜,由幾十名老兵組成的巡邏隊暫時還無法覆蓋整個軍營外圍警戒。
因為韋金土等人都在訓練,百無聊賴的金虎也比較自由,就躥進山林中自己玩耍。
幾天來都無事發生,甚至有兩天,金虎自己還叼了一只山雞和一只野兔,就連看不上他的劉銅錘都夸大黃狗是條好獵狗。
結果有一天,金虎卻一反常態的在山中狂吠,吸引了正在附近的一個五人巡邏隊過去,然后就有槍聲響起。
五名老兵一路狂追,終于將那名因為金虎示警暴露的家伙給拿下,一審問才知道,這貨雖然不是日本人的特務,卻是80多里地外的一伙土匪派出的探子。
因為虎賁軍一路走一路打,把土匪們打得望風而逃,聽聞虎賁軍一部就駐扎于天堂界,距離自家的土匪窩不遠,想跑卻又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十幾年打下的基業,這伙土匪也是膽大,竟然派出探子先來打探這里的駐軍兵力,然后再判斷跑路不跑路。
這探子本就是山民,當土匪也有六七年時間,對山中環境那是相當熟稔,本來想著神不知鬼不覺的窺視一番軍營規模就溜走的,沒成想人都才剛到,就被一條土狗給發現了。
本來山民對付土狗也是很有經驗的,大不了就是丟個玉米面餅哄著狗不叫就是,誰知不丟面餅還好,一丟面餅,還在審視著這貨的金虎立刻高聲吠叫起來,甚至還做出攻擊姿態。
這可把土匪探子給嚇壞了,只能掏出手槍,希望趕緊把狗給射殺了,然后好跑路。
但金虎可比他想的還要更聰明,一看不懷好意的人掏家伙了,調頭就往灌木叢中躥,根本不傻乎乎地硬上,甚至還給趕來的五名老兵帶路。
有它的幫忙,老兵們那又都是作戰經驗足夠豐富的人,土匪再如何熟悉山林,最終也被一槍射中腿部束手就擒。
能有效發現陌生人并發出示警,就這一招,讓劉銅錘立刻轉變態度,不僅要把金虎留下當軍犬,甚至還撥出專門的費用,當它的伙食費。
這,也算是靠自個兒的能力考編上岸了!
不過,不給它吃奶糖,倒也不是覃寶來厚此薄彼,而是狗是不能吃太甜的東西,否則容易生病,這是祖先口口相傳的。
至于說驢能不能吃甜食,這個祖先是沒說過的。新兵們每人每天發奶糖一顆,也是獨立旅給新兵們的專屬福利,這玩意兒對于虎賁軍來說算不上稀罕物,常德之戰時米國人空投了不少。
看金虎饞得口水流,卻又不討要,石大柱不由有些好笑,卻忍不住有些微微心疼。
曾經,那個溫柔的漁娘家中,也養有一條小土狗,從初見時的滿眼警惕到后來的搖頭擺尾的歡喜。
后來,家沒了,它也死了。
瘦小的身軀上留了最少五個彈孔,它也是盡力了啊!
“來,金虎,給你的。”
一塊肉干拋向還在流口水的大黃狗,一向極少有情緒流露的石大柱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
熟悉他個性的幾名士兵瞠目結舌,唐堅卻微微笑了起來。
人活著,總不能一直停留在過去是不是?